院内一切本来都是死物,那些砖瓦石桌此时一夜之间像是生了灵根,突然抖动着身体,一起朝他们飞奔而来。

    桌椅板凳都会动了,尤其是朝你跑来,正常人都会害怕,温七下意识就想躲,苏九归抵住他肩膀。

    “别动。”

    温七硬生生挡在跟前,飞奔的桌椅板凳像是猛虎下山,并没有预想的痛苦,家中物件到他跟前猛地一跃,之后稳稳落入温七手中。

    温七呆呆看着,直到苏九归松手他才反应过来。

    那个印鉴底部印着正是自家宅子的模样,上面还有个破烂的牌匾,上书温宅。

    只要下次寻一风水宝地,往地上那么一摁,温家宅院可以原样复原。

    “这是什么?”温七问。

    苏九归:“鉴灵。”

    因为逐白小时候念旧,什么都想带在身上,刚开始就是零碎的小玩意儿,后来愈演愈烈,一个房子都装不下。

    然后逐白又给自己建了间宅子,苏九归亲手给他写的牌匾,白宅那两个字是他写上去的。

    出门带这么多东西不方便,他就给逐白写了个鉴灵,让他走到哪儿都背着自己房子,去哪儿都有家可住。

    苏九归还笑他,怎么跟个乌龟精一样,念旧恋家。

    温七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拿着印鉴,还沉浸在鉴灵的威力里,掂了掂手里的印鉴,这么大的房子,现在就这么点儿了?

    温七整个人都显出一股蠢样,问:“师尊对这儿有感情吗?”

    明明一把火烧了便可,苏九归为何还要留着。

    苏九归道:“你有感情。”

    苏九归对任何地方都没有感情,他从来不会把感情分给房屋这么多余的东西。

    但温七是凡人,苏九归教他道术,不信奉苦难才能成才那一套,没必要泯灭温七的感情,

    温七在此地住了一辈子,他在乎,那苏九归就顺手给他收着。

    温七愣了愣,大概没想过苏九归会记得这种小事,他吹熄了火把,把印鉴紧紧捏在手里,印鉴底部的痕迹在他手里烙下印记。

    那是温宅的温。

    玄符军到罗汉胡同的时候,别说是陆云戟人了,是连人带宅子都平地消失。

    一条胡同里一个宅子突然就不见了,好像一排麻将被人扣走了一块,显得极为突兀。

    他们又来晚一步,墨凛倒是不在意,陆云戟没这么好抓,若是这么好对付他也不必千里迢迢赶到云间城。

    “听说以前这儿住的是狐妖。”他们问了街坊邻居,说温七那小子把祖宅租给了一只狐妖住。

    果然是那只狐狸精,墨凛之前没看错。

    墨凛早就怀疑,但迟迟未动手,是因为摸不准逐白的态度。

    “接下来怎么办?”属下问,“要全城搜捕吗?”

    季原初把陆云戟给卖了,把所有信息全都打包送给了墨凛。

    包括现在陆云戟改名叫苏九归,重生成一个狐妖,已经登记在三阴府百妖谱上,甚至连长相都能给他画出来。

    季原初大大方方给墨凛画了个通缉令,那是卖得干干净净。

    墨凛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了,也没见过季原初这么无耻的人。

    是的,无耻,除了无耻,墨凛想不出更好的词来形容季原初。

    不老山怎么会养出这么无耻的徒弟?

    墨凛手中有姓名有画像,若是在平日里,要找苏九归就不算什么难事了,把通缉令一贴,满城玄符军倾巢出动,陆云戟是个神仙也跑不出去。

    但现在不是寻常。

    墨凛冷冷道:“天府大人要过寿了。”

    手下的人是从皇都带来的,其实没见过云间城最有名的天府寿宴。

    这几日云间城人突然变多了,原本客栈只有零星几个客人,现在已经人满为患,无人居住的宅院突然就有人来租下。

    为了天府寿宴,天南地北的人赶往云间城,墨凛这时候要找苏九归就要费一番功夫。

    墨凛位高权重没错,但他是个外人,城主本来全力支持他抓捕陆云戟,现在根本没空理他。

    天府大人过寿,云间城所有玄符军都要准备他的寿宴,确保天府大人的安全,一切以寿宴为先。

    大概季原初料到这一点,所以想着墨凛去抓人也无所谓。

    墨凛笑了一声,道:“我在天府寿宴等他。”

    他多次抓捕陆云戟都迟一步,这是他唯一可以取得的先机。

    苏九归寻了一间客栈住下。

    苏九归出现在客栈时带着一个少年,一个仆人模样的人,仆人手里提着一个八哥。

    人们只是粗略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现在快到天府大人寿宴,云间城一夜之间来了不少人,全都是天南地北赶来给天府大人过寿的,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云间城人已经见怪不怪了,苏九归一行人混在其中也没有什么突兀的。

    客栈仅剩一间房,店小二搬了两张床上来,中间隔了个屏风勉强遮挡。

    店小二很傲慢道:“就剩一间了,爱住不住。”

    云间城现在人满为患,一房难寻,能找到一处落脚已经是万幸。

    等屋内就剩他们四人时,鬼修从八哥笼里现身,变成一颗人头的模样。

    鬼修觉得有些不对,这四个人,两个是苏九归徒弟,只有他是季原初的细作。

    现在季原初把苏九归给卖了,鬼修生怕苏九归一生气找他算账。

    苏九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旁边站着的就是小白,他俩加起来一定能把鬼修弄死。

    鬼修心虚,小声道:“那个,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季原初真是说反水就反水,全然不考虑鬼修的下场,鬼修人还在苏九归手里,虽说不会死,但谁知道苏九归会对他做什么。

    苏九归斜看他一眼,“是吗?”

    鬼修头皮发麻,睁着眼睛说瞎话,道:“我主人还是很关心你的。”

    苏九归冷冷瞧着他,季原初事儿没做绝,不然他也不会留下鬼修。

    苏九归道:“先休息。”

    苏九归发了话,连夜折腾,谁都受不住,他懒得跟鬼修计较。

    鬼修说话都不像以往那样阴阳怪气,讨好道:“我不算是个人,住哪儿都行。”

    他记得这些仙尊不喜欢跟人睡,他主人就是这样,季原初就是出去浪荡,也从不在人家里留宿。

    温七心思活络,知道苏九归暂时不打算处置鬼修,拎着鬼修的脑袋就绕到屏风后,把大床让给苏九归和小白,自己往小床一缩,带孩子一样把鬼修搂在怀里。

    “那你跟我睡吧。”

    鬼修:“……”

    他有些嫌弃温七,又怕苏九归找他麻烦,不情不愿缩在温七怀里。

    苏九归与温七他们隔了一张屏风,他从未逃亡过,还是拖家带口的。

    苏九归扫了一眼,屋里还剩下一张床,他掀开外袍坐下。

    苏九归之前入梦,睡觉对他而言不算一种休息,因此他没脱衣,一如既往地打坐。

    “师尊,下次见面不会留情了。”他耳边响起逐白的声音。

    梦靥之后苏九归就再也没见过逐白,这个昔日的徒弟对自己起了杀心。

    还有……

    关于靥蛇的梦,他有一点迟迟没想明白,鬼郎中为什么是个男人。

    靥蛇捏造的梦境并不是完全属实的,而是苏九归内心的折射。

    苏九归醒来之后整理了一番思绪,他最疑惑的一点是鬼郎中。

    鬼郎中为了复活自己的爱人才去苏家村找上苏九归,他日日夜夜都琢磨着把妖物放在苏九归身体里。

    最后要放在苏九归体内的是一个大妖的遗骨,企图把苏九归变成爱人的容器。

    可是在苏九归的记忆里,鬼郎中是个女子。

    在梦中为什么是男子?梦中鬼郎中是男人,他的爱人也是男人,这在暗示他什么吗?

    还是他心中所想已经被投射其中,而苏九归本人却一无所知?

    还有,太清山行刑时,蒲云师兄说你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是什么意思?

    他是谁?

    自己为何要为他赴死呢?

    他跟逐白真的有段情吗?

    最让他在意的还是金大人,季原初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提醒他金大人的存在,有什么用意?

    这些事如果逐白在场可以为他解答一半,现如今逐白不在,小白说不定能为他解答。

    小白抱着被子,他有两个选择,要么去跟温七和鬼修挤一挤,要么去找他师尊。

    他当然是想找苏九归。

    但苏九归在床上打坐,屋内烛火熄了,只有微弱月光从窗格透来,落在苏九归脸上。

    经过靥蛇梦灾,又经过一场不大的“逃亡”,苏九归面无表情,仿佛根本没受影响。

    看来上辈子断绝七情六欲,这辈子当了狐妖,感情依然比常人淡漠。

    苏九归没发话,小白不太敢接近。

    突然,苏九归睁开眼。

    他只是淡淡看来,小白却觉得苏九归不太高兴,自从靥蛇梦中苏醒后,苏九归一直没找他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