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归没见过一个人分成好几个,并不知道他们的记忆不可共享,有些事他们共同经历了,但有些特定的事只有那个人在经历。

    被赶下山时,在逐白驱壳里的不是小白,替他承受这段记忆的是另外一个人。

    “他很难过。”小白说。

    他?他又是谁?

    黑的那个还是白的那个,苏九归听得云里雾里,实在是很难理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很厉害,”小白低声道:“他会杀了你,我拦不住的。”

    小白低下头,他察觉到自己灵力越来越低,距离死亡也越来越近,应该是活不过这个月底了。

    没有真实的驱壳,只是逐白身体分出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自己回到逐白身体里还能不能保持现在这样,可能他会被另外一个人吞噬,然后永远迷失在识海。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番话告诉给自己的师尊。

    苏九归沉默了,小白有多么喜欢他,另外一个逐白就有多么恨他。

    小白道:“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小白从刚见面就说这句话,他说我会保护哥哥。

    苏九归没当真,小孩子说话只是说说而已,在苏九归心中,小白是个需要被人照顾的崽子。

    苏九归顺着他的话说,“好。”

    小白道:“你不准跟他走得近。”

    小白像是醋坛子翻了,苏九归哄道:“不近。”

    小白仍然不满足,“你不准不要我。”

    怎么说的好像是苏九归见异思迁,苏九归笑道:“我不会不要你的。”

    小白跪坐在他身边,他穿着一件纯白的里衣,眼睛也是白色的,在深夜中跪在苏九归身边就像是一只精怪。

    他规规矩矩跪坐在苏九归身边,让他看上去极为纯真无害。

    “师尊?”小白抬起头,叫声很轻。

    “嗯?”苏九归问:“怎么了?”

    “可以不要忘了我吗?”小白问。

    虽然我只是一片残魂,没有智识,但你可以一直记得我吗?

    这话跟刚才的撒娇不同,小白难得有些认真。

    苏九归从他话里听出了一些端倪,小白简直像是在托付遗言,天府寿宴不会太平,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天。

    苏九归道:“我不会忘了你。”

    苏九归说话很温柔,小白放心了,他这个人说到做到,对什么事情都很认真,说是不会忘那就绝对不会忘。

    小白眼巴巴望着他,“你今天给温七使了鉴灵。”

    “嗯?”苏九归不知道他为何又提起这个。

    “那是你给我用的。”小白道。鉴灵是陆云戟亲手给他写的。

    能记得这件事,意味着小白拥有逐白这部分记忆,苏九归问:“吃醋?”

    小白道:“师尊对谁都好,对温七也好。”

    他很嫉妒。

    好吗?苏九归其实没什么概念,他其实很少跟人产生因果,一辈子也没接触过几个人。

    苏九归待谁都好,连对那个赌徒温七也好,他知道温七在乎宅子,也会帮他把宅子收起来。

    他下意识对身边人好,当然也包括小白。

    那小白对苏九归算什么呢?

    家养的麻雀吗?当他是个小徒弟?类似于长辈对孩子之间的疼爱,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爱?

    小白酸溜溜问:“在师尊心里,小白跟温七是一样的吗?”

    小白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仿佛非要跟温七争出个高低来。

    苏九归仔细想这个问题,道:“不一样。”

    小白的眼睛亮了亮,问:“哪里不同?”

    苏九归无法描述,但他对小白的耐心是极好的,他可以跟小白亲密,但无法跟温七亲密。

    苏九归之前一直不懂自己为何跟小白毫无芥蒂,后来想想大概是因为小白是逐白的一部分,他是逐白的一缕残魂,性格习惯跟幼年时的逐白一模一样。

    这人曾经陪伴自己看守噬渊,他们曾经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苏九归沉声道:“你是我的至亲。”

    小白愣了,苏九归说这话的时候很平淡,也很认真地说出这句话。

    你是我的至亲。

    是至亲,小白是苏九归的至亲。苏九归重生之后孑然一身,唯一有羁绊的人就是小白,这个位置只有小白一人。

    逐白给他带来的焦虑消散了。

    苏九归没听到小白的回应,下意识去看,只见小白眼睛发红,苏九归不知道自己说了哪句话又招惹他了,问:“怎么?”

    小白没说话,下一刻,苏九归感觉到脸颊有些酥麻,一片柔软落在他的脸侧,小白清澈的声音传来:“我很开心。”

    小白只是亲了亲他的脸颊,然后就分开,没有更进一步,仿佛一个要糖吃的小孩表达喜悦下意识的举动。

    小白观察着苏九归的反应,做好了被打骂的准备,苏九归很少跟人这样亲密,都无法辨别这个动作的含义。

    这样的酥麻感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什么时候会跟人做这种举动。

    上辈子吗?他上辈子连七情六欲都没有。

    最后,苏九归只道:“小孩儿一样。”

    他也没有过多的反应,小白如同得逞了一般勾了勾唇,傻子。

    苏九归断绝七情六欲,他在情/欲方面是空茫茫的一片。

    “睡吧。”苏九归道。

    少年人精力旺盛,睡个觉跟小狗撒欢一样,一个劲儿往苏九归怀里拱。

    话说开了,两人反而没那么多隔阂。

    “我好嫉妒啊。”小白搂住他的腰,深埋在苏九归的肩膀,他很喜欢闻苏九归的味道。

    苏九归永远摸不透小白在想什么,问:“又吃什么醋?”

    小白下巴放在他肩上,“我也想被你吃掉。”

    苏九归被他弄得有点痒,笑道:“什么话。”

    不论是罗巧巧的金丹还是靥蛇的印记,他们都没有意志,在妖族看来,苏九归很像一个抢掠的恶人。

    如果小白被苏九归吃掉,他只会变成自己其中一种能力。

    苏九归想了想,可能是能够治愈人。

    小白贴近苏九归的耳侧,轻声道:“我也想永远留在你的身体里。”

    这样我就会永远属于你。

    耳根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撩了一把,小白的气息温温热热的,濡湿了他的耳廓,勾引人一样往人耳朵里钻。

    苏九归一低头,在黑暗中正对小白的眼睛,那是一双纯白色的眼睛。

    小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毫不加以掩饰,苏九归很少看到这样的眼神。

    我甘愿被你吞噬,失去所有意志,然后受你驱使。

    他盛着满腔的爱意,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你一人。

    那是单纯的,热烈的,直白的,只有少年人才会拥有这样的目光,成人的目光复杂,充满算计和杂质。

    苏九归恍惚间竟然觉得这样很好,逐白长大之后就变了一个样,小白跟逐白幼年时没有任何分别,像是补齐了他的遗憾。

    第二日,天刚刚亮,整个云间城已经热闹非凡。

    “快快快!”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再不走来不及了。”

    苏九归倚着窗而站,借此打量云间城街巷。

    此地可以将整条街巷一览无遗,天府大人要过寿了,云间城变得极为不同,人们忙忙碌碌,从城东跑到城西就是为了给天府大人过寿。

    他一早起来,就看见客栈门口躺了具尸体,鲜血浸湿了石砖缝,那人昨夜死的,头皮被人割去,死状极为凄惨。

    人们匆匆从他身边路过,路过时多看他一眼,仿佛那不是个尸体,那就是个石板。

    有好心人路过也只会说:“真倒霉啊,第一天就死了。”

    “估计被人拿去卖头皮了吧。”

    “头皮这么值钱?”

    “越稀少的越值钱,这可不一定……”

    门口的人行色匆匆,谈话也是飞快,好像是抽空说两句话,别耽误他们的大事。

    苏九归留心听这句话,人们对此见怪不怪,云间城人对人命简直漠然到可怕的地步。

    蛇女给云间城人打造了一个梦境,云间城人活得高兴,但也只有高兴,不再拥有其他情绪,看见有人死了也只会说:“死远点,千万别死在我家门口。”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直到一个时辰后,有玄符军带走了尸首。

    这是云间城传统,天府大人过寿前后律法被废,这几日云间城格外松懈,杀人放火也没人想出面。看见尸首之后会有玄符军带走,以免引起骚动。

    苏九归进入过蛇女的噩梦,这实在是很像云间城屠城日,屠城日时也可随意杀人。

    蛇女给云间城人造梦无用,这东西刻在人们骨血里,稍有不慎便能被唤醒。

    苏九归正在想事,突然听到惊呼一声:“天府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