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彩斑斓的花束后,露出逐白的一双眼睛,逐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给你啊。”

    陆云戟挑眉看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送花,就像是养了一只小猫崽,对方千里迢迢来报恩了。

    陆云戟哭笑不得:“女子才收花。”

    逐白的脸色变了,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男子不能收吗?”

    逐白看上去很委屈,陆云戟怕他哭,更怕太清山连绵不绝的小雨,便把那一束花收下来,逐白立即笑了。

    他哭哭笑笑就一瞬间,实在是特别好哄。

    “为什么送我?”陆云戟问。

    “好看啊。”逐白看着陆云戟,对方的脸在花束衬托下好像染了一丝凡尘气息,没有那么冷了,逐白道:“你也好看。”

    逐白小时候总想给陆云戟好看的东西,在他心中,好看的要跟好看的放在一起,简简单单归类,鲜花与师尊是一类的。

    “等我长大有家了,我给你种一块花圃。”逐白信誓旦旦道。

    陆云戟不知道怎么与他说,他日后要飞升,可能陪不了逐白多久。他又在想,原来逐白想要一个自己的家。

    逐白不属于太清山,不管陆云戟多么宠他,逐白依然觉得和太清山格格不入,逐白又不是傻子,他能够感觉到四面八方的恶意。

    梦中逐白在对他笑,他笑起来很温暖,像是艳阳驱散了阴雨。

    “师尊。”又一日,逐白对他勾了勾手,神秘兮兮地说:“你过来。”

    陆云戟便往前走了一步。

    “低下一点。”逐白道。

    陆云戟不动声色看着他,大概是在想他又要闹出什么事。

    “就低下一点。”逐白同他撒娇。

    当时逐白已经跟陆云戟一般高了,他已经猜到逐白大概又想送他什么东西,假装不知道一样,乖乖低下头。

    突然,他感觉脖颈一凉,低头看去,只看到一片流光溢彩,一片洁白的龙鳞静静悬在那儿。

    两人挨得太近,逐白的眼睛近在咫尺,他是一双黑色的瞳孔,像是黑曜石一般通透干净,好像根本掺杂不了什么坏心思,经得起任何审视与质问。

    那时候的逐白根本不懂得复杂的人情,他给陆云戟送龙鳞是为了什么?像是野猫前来报恩?像是雏鸟对师尊的依恋?

    陆云戟一直都没想明白这件事。

    “这次又是为什么?”陆云戟移开视线,状似平静地问。

    “好看啊。”逐白不假思索地给了同样的回答,“师尊也好看。”

    小时候他觉得鲜花娇艳漂亮,长大之后不这么想了,觉得要世间珍宝才好看,他翻遍整个太清山,发现这些东西都没有他的龙鳞好。

    龙鳞和师尊很相配,陆云戟的锁骨很漂亮,没有一丝杂质的龙鳞搁在上头,像是白龙找到了歇息的港湾。

    逐白想到陆云戟总说他是孩子心性,想了半天,一本正经道:“它能保你一命。”

    “怎么保?”陆云戟问。

    “给你挡灾。”逐白道:“蒲云长老说我的鳞片无坚不摧,雷都劈不断,厉害吧。”

    蒲云师兄是在逗他玩儿,传闻中龙鳞无坚不摧,事实上谁都没试过,逐白是现世唯一能够存在的一条龙,谁也不会从他身上揪下一片龙鳞来玩。

    逐白看陆云戟好像没把他当回事一样,也是,陆云戟仙门四宗师之一,他不需要有什么东西来保自己,就算他真的遇事了,这片小小龙鳞估计也不顶事。

    逐白很害怕师尊不喜欢,陆云戟身上从来不带首饰,他怕陆云戟会一气之下把这无用的东西摘了。

    逐白像是一个卖瓜的王婆,千方百计想要说出自己的东西好在哪儿,又道:“我能知道我的鳞片在哪儿,只要你带着,不论何时我都能找到你。”

    不论你是投胎转世,还是已经灰飞烟灭我都能找到你。

    “喜欢吗?”

    逐白眼巴巴地看着他,就像是一条小狗要奖赏一样,背后的龙尾都在轻微摇晃。

    精怪化形之后还会保留原型的一些习惯,陆云戟被他看得没办法,便伸出手摸了摸逐白的头,他一头银发,摸起来很舒服。

    逐白眯了眯眼,像是被摸舒服了,把脑袋往自己这边拱了拱。

    “喜欢。”

    陆云戟很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他记得自己的心跳得错乱了一分,那是他第一次让自己偏移了既定的路。

    跟记忆中的不同,他早就心软了。

    嘀嗒

    水滴落下来的声音。

    他睁开眼,眼前是一盏血红的灯笼,空中散发着一股诡异离奇的恶臭,此地是罗巧巧的齐巧斋。

    他再次在齐巧斋苏醒,小白趴在棺材沿上,看见苏九归醒后叫他,“哥哥。”

    这是他重生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哥,你醒了?”

    少年露出担忧的目光,他像是个瓷娃娃一般精致,苏九归第一次苏醒时没有认出他,这次却认出了,他长着一张逐白的脸。

    “小白……”

    “你怎么知道我叫小白?”小白有些慌乱,像是谎言被拆穿了。

    苏九归伸出手,想要去摸他。

    他的手碰到小白,跟记忆中的触感不一样,他的指尖刚刚落上去,小白的脸便四分五裂,像是一个碎掉的瓷器。

    哗啦一声,他碎裂成无数片,在苏九归面前骤然瓦解。

    纯白碎片纷纷扬扬落下,掉在苏九归的脸上,堆积在他身上,如同花海一样,把一口棺材填得满满当当,他被小白的尸体淹没了,只露出一张脸。

    苏九归想要伸手抱他,可是碎片从手中穿过,他抱不住,拿不稳。

    那是一片虚无。

    这里是梦境,苏九归意识到这一点,他就像是进入蛇女的梦中一样,他会一次次睡着,然后一次次苏醒,直到到达识海深处。

    “苏九归?”

    有人在叫他,他睁开眼,再一次看到了逐白的脸,“师尊的名字是这样念吗?”

    逐白背后的景色慢慢变化,扭曲重组变成了太清山的样子。

    逐白托着腮看他,得知苏九归的俗名好像得到了什么珍宝,他再次念这三个字,苏九归,他在舌尖上念着这三个字。

    那段时间逐白总是跟在他身后念他的名字,压低了声音,只有苏九归一个人能听到。

    苏九归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告诉他俗名,平白给自己惹了麻烦。

    “真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吗?”逐白问。

    “嗯。”其他知道他俗名的人都已经去世了。

    “真的啊?”逐白问:“那我能叫你小九吗?”

    苏九归:“没大没小。”

    逐白哦了一声,苏九归以为他会失落,没想到他很快就扬起脸,道:“以后我会让你叫的。”

    总有一天,我能叫你小九。

    苏九归摸了摸逐白的脑袋,可是刚摸上去,逐白突然消失,他像一团雾,轻轻一碰就散了。

    一捧纯白的花瓣迎风飞舞,从他身边不断逝去。

    “师尊?”

    这次他们在太清山,旁边是瀑布,逐白托着他的腰,搂着他的背脊,“你不专心哦。”

    逐白是黑发金瞳,这个逐白喜欢折腾他,他争风吃醋,又很喜欢笑。

    他有些顽劣,又带着很多坏心思。

    “师尊。”银发的逐白也从后背环绕过来,“看看我。”

    银发落在苏九归肩上,一黑一白,分别在他前后将他搂在中间。

    “师尊。”小白有些气鼓鼓地看过来,“你们为什么趁我不在偷吃。”

    苏九归下意识想要偏过头,不愿意让小白看到这样的他。

    他们存在于苏九归的梦中,就像是野兽盯紧自己的猎物。

    第四个逐白走出来,他是苏九归从来没见过的样子,一身黑衣显得极为冷酷,第五个逐白走出,他笑着像个笑面虎。

    第六个,第七个……

    他们年龄不同,形态各异,无数逐白围绕在自己中间,他们在叫他,环绕着他,然后又一起化成碎片。

    越来越多的逐白死掉,越来越多的逐白重生,他分不清谁是谁,又分不清谁在碰自己。

    识海变成了纯白色,苏九归被纷飞的碎片淹没了。

    “乖一点。”逐白们说:“很快就好了。”

    “你可以永远属于我们。”逐白说。

    梦靥反噬梦主,苏九归濒死之前看到的是自己的徒弟。

    将死之人无法控制意识,他会死在此地。

    跟他的徒弟们一起。

    无端起了一阵风,身上盖着的纯白碎片迎风飞扬,落花一样飘向远方。

    苏九归下意识伸手去抓,微风轻柔地拂过他的指尖,像是在亲吻他,然后携带着逐白的身体从他指缝中溜走。

    终于,他抓到了什么东西,他慢慢收紧手指,那东西边缘锋利,有些硌手,散发着冰冷的光。

    那是一片龙鳞。

    世上至纯的一片龙鳞。

    苏九归握紧龙鳞,龙鳞坚硬的边缘压向掌间,他感觉周遭一切在飞速旋转重组,有人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