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入练气阶段, 耳力比之前好了些,此地安静, 他好像能听到黑暗中另外两个人的呼吸声。

    呼吸, 鬼是没有呼吸的,只有人才有呼吸。

    温七紧紧捏住自己的剑柄, 与此同时, 黑暗中的另一侧, 潘宁也握住了自己的斧头,他弟弟小天紧紧跟在身后。

    潘宁是紧跟着逐白下来的, 他早就看到石像会动, 知道一旦天黑, 下头可能比上头安全。

    潘宁是正仙盟的人, 都是修士,况且他这边还有小天, 两个人对一个人, 怎么看都是温七输。

    潘宁做惯了恶事,天亮之前只有矿下最安全,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上去。

    他既然下来了就要做好准备,听说不少人曾经都被困在矿底, 被困时最缺的东西是什么?肯定不是金银,而是食物。

    潘宁身上带的干粮活不了几日,看温七就像是在看一盘肉,如果最后真被困于此,温七的肉可解他饥饿。

    他不介意吃一吃人肉。

    两方人马在黑暗中对峙,温七手心都是汗,就等着对方先出手了。

    突然。

    “温七!”红柳的声音打破了对峙。

    “你下个洞下这么久,是不是男人啊?”红柳手中点起一张火符,在火符照亮的瞬间,潘宁带着小天默默往后退,退回黑暗中。

    潘宁眉头狠狠一皱,这回对面也是两个人了,一个女人带着一把刀,会使火符,红柳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

    温七没放手,他能感觉到猎物慢慢后退,师尊说修道是要保护弱小,红柳是姑娘家家,温七本能地要保护姑娘。

    温七还保持着对峙的姿态,红柳一巴掌拍到他脑袋上,道:“看什么看啊?老娘等半天了。”

    “可……”温七还想说话,看见红柳的眼神听话闭嘴了,她眼珠子一转,无声地朝盗贼的藏身处一转。

    红柳已经知道有人了,盗贼都是要钱不要命的,能不要命这时候进广陵城寻求发财的机会,那就是亡命之徒。

    红柳闯荡江湖久了,知道君子和小人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亡命之徒,他们什么都没有也就能为之付出一切。

    红柳握住温七手腕,道:“走吧。”

    温七一愣,被红柳拽得脸色发红,他第一次被姑娘主动拽着。

    红柳一边走一边留声听背后的动静,果然,他们一动,背后的盗贼也动了,静悄悄跟在身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等着补刀。

    苏九归说井仙像所在的位置最安全,现在这儿也不安全了。

    红柳带着温七穿过倒挂的干尸,温七张大嘴,想问什么,发现红柳极为平静,好像头顶的干尸不是干尸是腊肉。

    “闭嘴。”红柳一口把温七接下来要说的话给呛回去。

    温七乖乖闭嘴了,倒是听到后头的盗贼发出了一声短暂而细微的声音,大概是干尸洞把他们吓了一跳。

    红柳拽着温七到井仙像,“跪下。”

    “啊?”温七没反应过来。

    红柳一脚踹在温七膝弯,“给井仙磕两个头,说求下矿平安顺遂。”

    “啊?”温七一愣一愣的,“我们要下矿啊?”

    红柳放哨一样紧盯着背后,那两个盗贼没有穿过干尸林,一巴掌按在温七后脑勺:“少废话,让你磕头就磕头,很灵验的。”

    温七便磕了三个头,很听话地说平安顺遂。

    “然后呢?”温七压低声音问:“我师尊呢?”

    红柳指着井仙像背后的洞口,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他看见楼梯口有血迹,先下去了,估计我们也得下去。”

    温七皱了皱眉,道:“哪里有血迹?”

    “就这儿啊。”红柳指着楼梯口,龙族的血挺明显的,可她没有找到意料之中的血。

    奇了怪了,红柳手中火符向前凑了凑,刚才苏九归还闻了闻,抹开了一片,现在干干净净,连半滴血都没有。

    血呢?

    苏九归走下楼梯。

    这条楼梯极长,他是妖族在黑暗中看到的比旁人远很多,以他的目力来看,楼梯一直向下衍生,起码有十里地,简直是要通向地心。

    楼梯两侧没有护栏,台阶只有不到一米宽,只能容下一个人前进,稍有不慎就是个粉身碎骨的后果。

    苏九归抬起头看了一眼,红柳正很担忧地望着他,大概不知道他此行下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苏九归对她笑了下,算是告别了,然后在红柳的目光中遁入黑暗。

    他一节节往下走,然后发现前方也看不见尽头,再往后回望也看不见入口。

    他这样一个回头,好像这楼梯转了转,上下颠倒了一番,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分辨出他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他往上走也是向下,往下走也是向下。

    哪个方向是下边?

    好像遁入虚无,不论他怎么走都感觉是在楼梯的正中央,这里大概属于某种法阵,如果人没有耐心,或者一个失神,一旦慌不择路,不论怎么跑都很容易失足。

    逐白的血是做了个标记?三滴血所在的位置是起点。

    什么意思?楼梯有两端,两个方向走会带他去两个不同的地方?

    这种机关应该是防范外人闯进石矿,大概最初是防贼的。

    如果是普通的广陵城人下矿,那他下矿首先就要过三道难关,第一道是竖井,第二道是参拜井仙,第三道是这条楼梯。

    这简直不是要让人来做苦力,而是考验人,让他们来升仙求道来了,普通人能扛得住吗?

    苏九归停下脚步,没有再贸然向前,眼前越来越黑,苏九归是狐妖,目力过人都看不清前方,他被黑暗完全吞噬了。

    “救、救……命……”

    突然,传来一阵沙哑的呼救声。

    啪得一下,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靴子,紧紧搂着他脚踝。

    苏九归点亮一张火符,不像红柳还要用手掌托着,火符于空中腾飞,跟着苏九归的移动而移动。

    火符也只能照亮大概一方寸的位置,苏九归、看清了抓住自己的那个玩意儿。

    这是个……棉花娃娃?

    棉花娃娃大概只有人的手臂那么长,刚好可以被孩童搂着睡觉,正脸朝下趴着。

    一个挖矿的地洞为什么有个娃娃?

    蛛丝把他翻转过来,这是个“老人”娃娃。

    小孩儿玩的布娃娃一般都是小巧可爱,一双大眼睛让人瞧着欢喜,眼前这个布娃娃是个老人,受尽生活的苦头,吃遍了人间的沧桑,一脸的颓靡。

    张奴一翻过来就看见了苏九归的脸,他欣喜若狂,总算是遇到了熟人。

    苏九归眼看着这娃娃从一脸苦相变成了个笑脸,笑得比哭还难看,在夜色中显得尤为吓人。

    张奴肚子上有个破洞,里面漏了棉絮出来,大概是因为受伤过重,维持不住人形,变成了小孩儿才玩的布娃娃。

    苏九归把他捡起,这小东西看起来太可怜了,奄奄一息趴在苏九归手中喘气。

    这么颓靡的一张脸,应该不是恶人。

    苏九归手指一动,蛛丝在空中穿行,缝合好他的伤口。

    等最后一根线落下时,对方终于长舒一口气,眼巴巴看着苏九归,他本来应该是想两眼泪汪汪,可惜他是个棉花精,流不出眼泪,只能流出两团棉絮。

    苏九归看他可怜兮兮的,帮他把“眼泪”抹了,手里拿着多余的棉絮也不知道是该扔了,还是该顺着他肚子给他塞回去。

    棉花娃娃趴在苏九归手里,很虚弱地叫了一声,“夫人。”

    “……”苏九归:“你认错人了。”

    “没有,”张奴怕苏九归把他扔了,又叫:“夫人,我是殿下的奴仆。”

    苏九归:“……逐白?”

    张奴点头:“对!我是白府的下人。”

    苏九归没说话,默默把他放下来,很贴心地放回原处,一副让张奴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的架势。

    “……”张奴看苏九归转过身,知道自家殿下捅了他一刀,正常人都不会这时候还凑上来送死。

    可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四周全是恶鬼重活,张奴一个棉花精下了地矿,没有一位大人的庇护很容易死了。

    张奴想到这位师尊出了名的护犊子,逐白是苏九归的犊子,张奴是逐白的下人,粗略这么一估算,他也算是苏九归的犊子。

    张奴想到这儿,两腿一蹬,他本来就是棉花精没什么重量,轻飘飘落在苏九归的衣袍上。

    苏九归步子没迈出去,张奴也不怕,打算学他家殿下不要脸,紧紧抱着苏九归的小腿。

    苏九归一低头,张奴瞪大一双苍老的眼睛,两眼一直流棉花,苏九归如果不理他,这棉花精能一直流泪到棉尽精亡。

    “……”他默默把这棉花精一捞,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

    张奴坐在苏九归怀中,莫名老脸一红,轻轻靠在苏九归胸前,他从来没被人这么对待过,苏九归身上有一股木质的清香,闻起来特别好闻。

    “你好香啊。”张奴道。

    “……”他后悔了,这老棉花精实在是有点话多,苏九归:“那是藤妖的味道。”

    他刚吃了藤妖的金丹,吸收了七七八八,现在对方的属性刚刚开始在苏九归身上体现。

    “那你也会开花吗?”张奴问。

    苏九归:“……不知。”

    他其实不知道那个藤妖是什么品种,如果藤妖会开花他应该也会。苏九归得到妖物金丹往往会继承他们的缺点。

    比如他现在如果想用藤妖的能力,他最大弱点是火,所以那张火符一只在旁边飘着,跟他保持一点距离。

    张奴也不算是一无是处,起码他给苏九归指明了方向,张奴所在的地方应该就是前方。苏九归辨别方向之后,带着这位棉花奴才一起下楼。

    苏九归说话简洁,也不主动与他交谈,一时间只剩下苏九归下楼梯的脚步声,张奴对苏九归很熟悉,他给这位未来夫人收拾了小院,种了花圃,还本来要去接他回府,但这是张奴第一次真的见到苏九归。

    张奴小心道:“其实殿下很想你的。”

    苏九归脚步没停:“嗯?”

    张奴:“他那天在花圃前面坐着,一边想你一边玩花,然后把花心捣烂了,还让我留着。”

    “……”苏九归:“听起来不太像正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