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男人一面哄着逐白说话,一面不动声色打量苏九归,“这位是?”

    苏九归对他一颔首,“管家。”

    逐白听到这话勾了勾唇,苏九归说谎说得面无表情,他说是自己什么?管家吗?

    灰袍男人哦了一声,也没说信不信,道:“我是仇家大弟子名叫仇枫。”

    苏九归念着他的名字,“仇枫。”

    随着苏九归念出口,像是起了一阵风。

    他眉头一压,一双眼睛让人很难移开目光,如果是温七那种程度的修士只要看上一眼便会顿在原地。

    如果是筑基修士也会有一瞬间的怔愣,但是仇枫毫无反应,他只是保持着微笑,一直都没有错乱一分,道:“进来坐进来坐。”

    苏九归皱了皱眉,他对苏九归的瞳术没有反应。

    苏九归缓缓看过每一个院中人,他们都身穿道袍,面对苏九归的目光并不回避,同样的,不论是什么级别的修士对瞳术都没反应。

    哪怕那个扫地的小小仆从也没反应。

    这才是最奇怪的,没有反应的要么就是同样是擅瞳术的,这么一院子的人根本不可能都擅瞳术。

    这些人要么是没有灵魂,要么就是个死人。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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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九章

    没有灵魂并不等于是个死人。

    没有灵魂被称为无灵, 只要手法得当,一个人没有灵魂只剩下一具肉身也可以保证活着,这就是传闻中的行尸走肉。

    行尸走肉会保留自己之前的习惯, 之前有个敲钟人生生剖出灵相, 他的灵相被自己捏碎, 然后随风散去。

    但他的肉身没有腐烂,而是一直重复着自己生前的动作 敲钟。

    每日到了时辰, 山上便有钟声传来, 山脚下的人都以为有个和尚恪尽职守日日夜夜敲钟,每次听到敲钟声便会福至心灵感到一阵平静。

    如此过了五十年, 山脚下的村民才知道敲钟的是个行尸走肉。

    和尚的灵相早就碎了, □□还在,不用吃喝, 但身体却在衰老, 等五十年后, 和尚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腐朽的声音砸在铜钟上, 那是他在人世间发出的最后一声声响。

    但如果已经是个死人了, 那这人就是个走尸, 现在还能动是因为用了术法来赶尸。

    这么看来, 苏九归根本无法分辨仇家是哪种。

    不论是哪种,苏九归的瞳术都没有用武之地。

    苏九归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符文, 此地有不少辟邪物件, 墙上有两面旗帜,仇厉活了一千五百多年不是白活的, 他设下的阵法针对妖魔极为有效,明明是个艳阳天, 苏九归站在其中便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涌来的阴寒气。

    符文缓缓偏向苏九归,似乎在指认他是个狐狸精。

    这才是符文的作用,道家写的符咒能够一眼认出妖魔,院中所有的符文都偏向了苏九归,证明符文还有用。

    可他们只指向苏九归并没有指向他人。

    院子里的每一个道士都很像邪魔,符文没有偏移一分,此地真的没有其他妖魔来过吗?

    如果真的有妖魔,为什么不会动?

    逐白是殿下,苏九归今日算是他的仆从,他跟在逐白身后,小声道:“不对劲。”

    逐白嗯了一声,不用苏九归说他也能感觉出来,这些人极其不正常,明明长着一张张人脸,也有温度,不是鬼也不是死人,可是哪里不对。

    就像是一个个赝品,因为过分完美无瑕反而显得并不真实。

    他们路过一片地,大户人家都做不到全部铺上碎石,一般都会留一些花草,平日修剪得当看上去也很有美感。

    仇家土地很潮,似乎近期被人翻动过。

    仇枫点头哈腰地把他们迎进门,这房子构造也很是不正常,两面全是对称的,修宅院讲究方正,大多数都是四四方方的,不少屋主讲究对称之美。

    但那好像并不完全是这种程度,而是左右两个完全对称的屋子,一模一样,连砖瓦的破损也相同。

    不仅如此,正屋是一层套着一层的,屋檐外头罩着屋檐,迈进门槛里头还有一扇门 ,打开这扇门还有一扇门,一共开了三道门才真正踏入正殿。

    像街头耍方术的把戏,一个大碗里藏着小碗,小碗里再藏着一个更小的碗,打开最里头那层才会露出一个鸡蛋。

    仇枫给逐白倒上酒,他真的热热闹闹在招呼逐白,特地准备了美酒和好菜,道:“殿下来了可真是蓬荜生辉,我家这宅子都看上去亮堂了。”

    他说得真情实感,很是欢迎逐白到来。

    “苏总管也坐吧。”仇枫邀请苏九归一起入席。

    苏九归摇了摇头,“不合规矩,白府下人上不了桌。”

    苏九归以管家的身份来的,他规规矩矩站在逐白身后,逐白头一次把苏九归当个仆从来使唤,自己都有点无所适从。

    仇枫在和逐白周旋,他应该是想把两人控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会让他们轻易私自走动。

    苏九归拢了拢袖口,手指戳了戳藏在袖中的张奴,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在他身上写了个字。

    逐白接了酒也没喝,问:“你家宅子很别致啊。”

    仇枫道:“那肯定的,当时特地找人来修的,这是个节节高升的寓意。”

    逐白:“倒没看出哪里节节高升。”

    这屋子一共也没多大点,一层套着一层,屋内变得狭窄而逼仄,像逐白这种长得高的,一伸手就能摸到房梁。

    仇枫道:“家主信这些,我们也没办法。”

    逐白闻言笑了,真是扯谎都扯不出个好蛋,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一般人住不来这么低的屋子,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信道的人多少也信一些风水,仇厉是个修道之人,逐白见过他两次,仇厉尤其怕死,不可能让自己住在这种毫无灵气,全是死气沉沉的宅院里。

    逐白也没拆穿他,他沉沉靠着椅子,以前端着的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现在身上多了些威压,他的黄金瞳定定看着仇枫。

    他当然可以将此地横扫了,用蛮力来解决。

    但他没摸清此地到底为何,找不到那个最初的缘由,万一这事儿扩散出去,最后麻烦的还是他。

    逐白顺着他的话说,“仇厉这人有点意思。”

    “哈哈。”仇枫尴尬地笑了两声,道:“我们家主向来很有意思。”

    逐白问:“你家现在多少人?”

    仇枫:“一百二十,殿下要见见吗?”

    逐白问:“原本多少?”

    仇枫:“一百二十一。”

    逐白:“就走了一个仇厉?他出门不带仆从?”

    仇枫停顿了一瞬,察觉出自己露出了马脚,逐白看上去懒懒散散的,问问题很快,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仇枫干笑:“家主修为深厚,一人足矣。”

    逐白哦了一声,全家就丢了一个仇厉,剩下的仆人弟子看上去跟个死人也没什么分别,哪里都极为蹊跷反而让人说不出话了。

    仇枫脑子好像并不好,他只是装作一副人精的模样,再问深点这人就会处处露出马脚。

    逐白问:“外头地新翻过?”

    仇枫道:“对,家里想种花草。”

    仇枫看逐白一口饭菜都没吃,一口酒也没碰,按照常理来说他应该劝两句,问你怎么什么都不碰,可对面坐着的是逐白,他问都不敢问。

    逐白:“你手抖什么?”

    仇枫:“我没抖啊。”

    逐白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像是个钉子一样将仇枫钉住:“你还在抖。”

    仇枫看着自己的手,露出了一个很疑惑的表情,“我没……”

    逐白微微向前倾身:“这么怕我?”

    仇枫简直不理解逐白的话语,他甚至都不认识自己的手了,他真的没抖,他什么都没做。

    可是逐白在逼问他,是他眼睛有问题还是手有问题?

    正常人都很害怕逐白,如果是常人伺候逐白吃饭,他应该是要手抖的。

    他应该要手抖,他想,他要手抖,这样不会露出破绽,他左手抓住右手,两只手一起微微颤抖,道:“是我失礼了。”

    逐白勾了勾唇,这人跟自己猜的一样。

    苏九归在旁看着,仇枫确实没抖,他可能都不算是个活人了,看人是死是活是看他的反应,有些大的举动可以模仿,人本身下意识的举动反而难以模仿。

    不论仇枫到底是什么,他绝对不算是个人。

    逐白逼问仇枫,他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手上,没留神苏九归袖中钻出来的东西。

    张奴翻了个身,轻轻巧巧从苏九归宽大的袖中落下来,他本来就是个棉花精,落地无声。

    他身上绑着一截蛛丝,脑门上顶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蜘蛛,小蜘蛛八条腿卧在他脑门儿上,活像是戴了一顶帽子。

    张奴有点怕虫子,但想到那是苏九归身上的东西,咬咬牙也就认了。

    苏九归刚才在他身上写字,让他趁机出去打探仇府的情况,他身上带着苏九归的蛛丝,有事他都会被一把捞回来。

    张奴贴着墙角小心走着,这家人太怪了,走路不低头,没人发现墙根有个巴掌大的棉花娃娃身形一闪走进了院中。

    张奴就是给人当管家的,他这辈子最熟悉的就是怎么打理一个院落,刚进来时他藏在袖中偷偷看了一眼便在心中记了个大概。

    这家人跟个游魂一样,竟然一直在院中行走,好像一直在巡逻。

    张奴就一个巴掌大小,正常人的身形在他看来是个巨物,他就看见无数条腿在自己眼前晃动,他就是那个倒霉催的要穿过这些人腿慢慢走到花园去。

    苏九归说让他找个泥多的地儿打探,既然进门的泥土都被翻过,花园里的泥肯定也被人翻过。

    逐白小心翼翼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原本很害怕虫子尤其怕蜘蛛,可苏九归的蜘蛛尤其安静,让他感觉有些安全。

    后花园没点灯笼,有些昏暗,张奴一个棉花娃娃钻进草丛里便隐了身,外人看来只能看到花草 响动,估计还以为是个耗子在动。

    张奴躲在假山后,此地的泥土极为松软,一看就是刚刚翻动过。

    他左右看了看,真的没人,苏九归有蛛丝,但蜘蛛最多只能打探消息,根本做不到翻动泥土,原来苏九归带他进来是为了干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