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突然出现了一道红色的缝隙,极为巨大,简直有半条街那样长,就像是裂缝一般,这东西看上去极为不祥。

    红色缝隙越来越大,红柳总觉得这东西看上去很是眼熟。

    倏地一声,他睁开了,那是一只眼睛。

    这条街本来是闹哄哄的,旁边一直有人在吵闹天上的是不是妖怪,但在眼睛完全睁开时,这些人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声音消失得一干二净。

    不管是人还是妖魔都呆愣在原地,他们一动不动,仰望着天上巨大的瞳孔,像是被人施展了定身的术法。

    眼睛悬挂于苍穹,不同于日月,因为过于庞大,天然自带一股威压,可人们不自觉被这只眼睛吸引。

    都说看一个人先看这人的眼,这只骇人的眼睛并没有凶光,反而有一丝悲悯。

    仿佛一只神眼无悲无喜地在俯视众人,他从不强迫,没有任何戾气,只是在静悄悄地看着。

    苏九归,这是苏九归的眼睛!

    红柳心中震颤,像是被人重重拍了一巴掌,拍得她活了一样,全身的鲜血都沸了。

    红柳反应过来之后立即低下头,她闯荡江湖久了,早就有了些经验,人不可直视瞳术,可按理说她低头已经迟了,如果遇到瞳术只看一眼的功夫就够了。

    旁边的温七也没有反应,苏九归应该是刻意避开他们。

    温七看着天上那个眼睛喃喃自语:“师尊?”

    他俩竟然一时间都有些想哭,好像闹腾了半天,总算是有大人来收拾残局,不用他俩肩扛着,总有人为他们担着。

    “不对啊,”温七反应过来,“师尊刚开瞳术,他这样能受得了吗?”

    苏九归刚刚才修得瞳术,一切术法都要循序渐进,这样庞大的眼睛,温七很难想象都是苏九归一人支撑。

    红柳不管苏九归能不能受得了,他既然选择瞳术一定有他的道理。不清楚复制出来的人有什么命门,但苏九归为何要用瞳术,因为只有活人对瞳术有反应吗?

    镜人对瞳术没有反应,但是活人可以,原本镜人和活人混在一起,人们分不清彼此也就分不出敌友。

    苏九归此举是在分豆子,把红豆中的绿豆分出来,泾渭分明。果然,身边已经有人动了,他们神色变得茫然,瞳孔散涣,却都是有目的地走向同一个方向。

    把活人挑走,那剩下来的就是镜人。

    这效果极为显著,有人在走动,有人却还楞在原地,似乎很茫然身边人怎么动了。

    红柳重重咬了下舌尖,鲜血涌出时人也清醒了,她没有声张。

    现在大家分不清到底瞳术是什么作用,正是茫然时最好用瞳术分辨镜人,若是昭告天下,可能有镜人要浑水摸鱼。

    红柳心脏急跳,手脚都在发麻,她隐隐约约感觉乐安城不止于此,一会儿肯定有更大的事。

    只是把豆子分出来没用,怎么杀镜人才是关键。

    “走。”红柳拽了拽温七的手。

    “走哪儿?”温七问。

    “去找你师尊,”红柳道:“他在找我们。”

    苏九归应该是有什么事不能自己做,不然不会用瞳术避开他们,如果苏九归只是把温七和红柳当两个孩子,大不了用瞳术和这帮人聚在一起,一块儿关起来省的闹事。

    现在看来他应该是特地在找他们,目的地在仇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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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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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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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六章

    乐安城从未这样乱过, 空中弥漫着火药味和血腥味儿,让人想起战争,三千年前人魔大战时, 出生在那个年代的, 不论是人还是妖魔对这股味道都极为熟悉。

    很长时间, 人们都以为这天底下没有花香,只有这个味道。

    夜色中, 一个无脸男人坐在轮椅上, 旁边站着的是广陵城城主郭培,郭培带着斗笠, 谨小慎微地跟在他身后。

    他处于乐安城钟楼, 居高临下看着下头的暴动,他一身白衣, 白发, 白脸。

    和逐白的白不同, 逐白是风光霁月,这人只剩下“白”, 像是白色浆糊里钻出来的一个人, 身上带着一层浓稠的白汁。

    他未曾幻化, 或者是在掩人耳目, 随时随地可以幻化出一个新的人形。

    钟楼可以纵观整个乐安城,逐白没有建设宫殿, 这儿就是最好的观景台。

    男人刚从棺材里钻出, 虽然没有脸,但也看出了一点虚弱相, 膝盖上盖着一张毛毯,风吹得大了便要咳嗽, 他像是一株脆弱无助的菟丝花,好像稍微碰一碰就碎了。

    “尊主,”郭培道:“苏九归没下湖。”

    男人回答的声音很轻,要人屏气凝神才能听得见,“人不可能往陷阱里走的,郭培。”

    他很了解苏九归,如果剑走偏锋可以赢,他绝对走那条险路。

    果然,苏九归很快就给了他回答,天上突然睁开一只眼。

    人们可能很难见过这样大的一只眼睛,好像布满了整个苍穹,所有人都笼罩于这只眼睛下。

    男人原本两手交握放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节拍,看到瞳术时却笑了。

    他没有脸,几乎也没有任何表情,他是“神”,郭培却觉得他这时是有表情有情绪的,他很高兴。

    “瞳术?”男人笑了。

    男人注视着那只眼睛,瞳术对他们没用,因为他们不算是人,没有灵相也没有灵魂。甚至在苏九归的眼里他们就不存在。

    所以他看瞳术只是单纯地看着,他正在隔空与苏九归对视,就像是注视着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在噬渊时他们也是这样看着守渊人,守渊人在看着妖魔,妖魔也在看着守渊人。

    新来的守渊人断绝了情爱,所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里更多的是悲悯。

    他很习惯苏九归的悲悯。

    “不错的主意。”男人轻声道。

    乐安城人只要见过眼睛的便会行动,有人动有人未动,已经是很明显的区别了。苏九归总能给人新的回答,就像是人们不会让鬼修成为铠甲,也不会有人这么不要命在天上睁开一只眼。

    他也不怕遭天谴。

    男人两手交握在膝上,道:“无碍,墨凛还在。”

    苏九归会瞳术,墨凛更优,他不是天才吗?天才总喜欢挑战不可能,墨凛的瞳术炉火纯青。

    这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郭培问:“我们走吗?”

    不论结局如何,他们该做完的都做完了,目的已经达到,及时撤退才是上上策,像他们在云间城和广陵城时一样,在事情刚发生时就撤退,没有人能寻得他的踪迹。

    他会永远安全。

    “不,”男人道:“我想看。”

    他想看看苏九归如何破局,他一个狐狸精到底要怎么活下来,他更想看逐白,他的同胞兄弟会如何选择。

    苏九归的眼睛在变化。

    红色丝线蔓延开,一只巨大的眼睛需要灵力支撑,他一个小小狐妖没那么多灵力。

    寄居在他身体里的妖魔开始躁动不安,缠绕在手指上的靥蛇在手指上乱跑,好像是他之前寄居在苏九归这片土地上,现在突然要发大水了,所有妖物都渴望求生。

    苏九归嘴角开始溢出鲜血,逐白依附在他身上给他输送灵力,两人曾经双修过,并不排斥彼此的气息,甚至可以共享。

    可苏九归的情况要更糟,他现在可能倾尽所有只是能让自己维持站着的姿势而已,再多的已经做不到了。

    鬼修飘在苏九归身侧,对苏九归找死行径无话可说,他早就见识过这位云戟仙尊脾气到底多倔。

    他漂浮在半空之中,也没丢下他们逃命,恪尽职守地通报自己观察到的东西,“有人在往这儿来。”

    苏九归把常人挑出,镜人无所适从,很快他们就都有了目标,他们要找到自己的主人 那面埋藏在湖底的镜子。

    乐安城所有镜人都在往仇府奔跑,而仇府内部的仇家子弟更为躁动。

    这玩意儿和云间城的天府大人还不同,天府大人没有智识,顶多是野兽。

    镜人则复制了原主,原主是三品大妖他们便是三品大妖,原主是筑基修士他们也便是筑基修士。

    他们几乎是要以半城人为敌,何况这些人可能根本不会死。

    鬼修头皮发麻,此地根本就没有他能插手的余地。

    “快走!”鬼修再次道。

    再不走来不及了,他一直就想苏九归赶紧离开乐安城。

    可苏九归一动不动,他一旦挪动了瞳术中断,他刚把乐安城活人挑出来,此时中断功亏一篑。

    逐白附在他身上,知道他现在情况到底多差,全身灵力都汇聚在左眼,强行中断可能会导致筋脉寸断,他下半辈子就当个活死人算了。

    逐白与苏九归紧密相连,他能感觉到苏九归全部变化,苏九归心跳声越来越低,这类似于龟息术,人没有余力的时候会保全所有体力,他已经必须要降低心跳才能勉励活着了。

    “师尊,”逐白道:“我不想听你的话了。”

    苏九归让逐白不要出现,他不想让逐白与镜妖打交道,可逐白不太想听他的话。

    苏九归全部精力都在支撑瞳术,他听见了这句话,却无法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反应。

    “解开我的咒印吧。”逐白说话像是撒娇,“就一会儿。”

    苏九归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布满血丝的左眼流下一条血丝,他紧绷的身体开始变软,可能等会儿就支撑不住了。

    苏九归说他会给逐白守城,但逐白要守住他。

    苏九归垂下来的手指很无力,指尖动了动,这是他对逐白做出唯一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