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前额灵光闪现, 正在吸收太清山的灵力。

    他的身体一分为二,一半被仙道接纳, 一半被仙道排斥, 仿佛要被生生撕裂开。

    太清山冰封千里,封山时, 所有的修士都被冻结。

    魔物都已经走出, 太清山却依然如同冰雪覆盖, 春意未来,此地一片寒冷。

    苏九归路过一个小道士, 对方还维持着扫地的姿势, 睫毛上却挂着一层浓霜。

    小道士灵力不够, 化不开冰霜, 苏九归走到他身侧,一手拍在他后背, 冰雪霎时间消融。

    小道士一睁眼, 道:“云戟仙尊?”

    小道士不知道今夕是何年,他不知他的仙尊已经变成了妖魔, 也不知道外头的人正在追杀他。

    他只知道,苏九归是他们太清山门面, 是飞升第一人。

    桃花源中不知外物,苏九归笑着对他点头。

    小道士欣喜若狂,“仙尊回来了!”

    小道士喊完这一声后感觉不太对,他听到外头有动静,天上怎么凝结出三千道剑意?

    “开战了?”小道士问。

    魔族和仙道终于开战了?已经要打到家门口了?

    苏九归并未说是来杀自己的,也不回答,问:“蒲云师兄呢?”

    小道士眉眼里都是笑意,“在议事堂。”

    “多谢,”苏九归道。

    “我去通报掌门。”小道士兴奋难挡,一溜烟往上跑。

    苏九归想拦又没拦,小道士再往上走可能会遇到从噬渊中走出的魔物,或者会听到传闻。

    那时候他便会知晓,所谓的仙尊不是仙尊。

    苏九归本可以御剑上山,但他并不想,他时间不够了,可能这次来太清山是最后一次,他一步步向上走。

    他曾在此地生活了千年。

    苏九归走向议事堂,封山仪式应当是在议事堂做的,几位长老在开山印的一瞬间便苏醒。

    睁开眼时,只听到冰壳裂开,如水般缓缓流动,瞬间从冰人恢复成常人。

    冰雪消融,点滴不曾沾身。

    长老围坐,苏九归推门而入时,他们还在打坐,中心围绕着一盏灯。

    那是苏九归的魂灯。

    苏九归能够重活,是因为逐白的龙鳞。

    但他没死,魂灯未灭,太清山肯定知晓。

    几位长老知道后,没有派人去追杀苏九归,而是护住了他的魂灯,保住他最后一魄。

    紧接着他们没有再选新的守渊人,他们放弃守渊,而是直接封山。

    三千道士的剑意冲天而起,设下剑阵,没入太清山山脚,给太清山结出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壳子。

    霎时间没什么人在乎苏九归到底是死是活,他们只在乎太清山为何封山。

    苏九归的灵相可以打开太清山封山印。

    苏九归可以吸纳太清山灵力,一如以往。

    甚至,他可以号召剑意,他同门师兄弟的剑意甘愿受他驱使。

    太清山从未排斥过他,世人皆杀苏九归,可他知道太清山永远会为他留有余地,如同一位沉默寡言的家长。

    “师兄好。”苏九归对蒲云师兄作揖,行了个大礼。

    蒲云露出笑来,“小师弟回来了?”

    他言语中没有责备,也没有过分欣喜,好像苏九归回山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连玉道长道:“怎么变了个样?”

    “变好看了。”丁玺道长接话,“比以前冷冰冰的样子好看。”

    外头大乱,两位宗师来杀人,他们又不是扫地的道童,立即便能理解现在到底什么局势。

    偏生在这时候,还要挂心苏九归的面貌。

    就像是他极为不太靠谱的师兄聚在议事堂,议事议事从来议不到正事,三言两语就要吵起来。

    吵了半截又忘了他们本来是要议什么。

    苏九归自诩面冷心也冷,莫名被三句话问得眼热。

    “我们都知道了。”蒲云站起身,想拍苏九归的肩膀。

    他一手没落下去,只看到苏九归满肩是血,鲜血淋漓,打湿了他的肩头。

    蒲云一手不知往何处放,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妖气,苏九归体内有妖,不止一个,凑的近点能听到妖邪哀嚎。

    一个人,怎么能跟这么多妖物在一起,日日夜夜听这些妖物在自己身体里嘶鸣。

    他的小师弟出去遭了什么苦?

    “无碍。”苏九归道。

    蒲云叹了口气,问:“这次有把握吗?”

    既然苏九归开了山印,应该是找到了封噬渊的办法,他不会做自己没把握的事。

    苏九归道:“不足一成,可以一试。”

    一成?蒲云从来没听过这么大的把握,苏九归有一成的机会。

    连玉道长道:“一成够了,大不了全都完蛋。”

    这话实在是不像一个仙尊能说出口的,苏九归做事没余地,要么成要么死,都完蛋那就真完了。

    但太清山积怨已久,噬渊紧接着太清山,千百年来,太清山除了守个破噬渊以外什么事都做不了。

    每年的守渊人都是太清山最拔尖的那个尖,每一个守渊人都知道自己要去死。

    剩下三大仙山站着说话不腰疼,噬渊要开,最先覆灭的就是太清山。

    苏九归道:“我要去噬渊了。”

    蒲云沉吟片刻,道:“走出这扇门,我没法帮你。”

    太清山无法出面帮苏九归,蒲云接下来应当会见剩下三大仙山的掌门。

    不老山的占卜既然是苏九归必死,他们不能跟其他仙山对着干。

    他们知道苏九归要做什么,但不可伸出一点援手,甚至可能会站在苏九归对面,成为杀死他的刽子手之一。

    这条路只有死路没有活路。

    苏九归早就想好了。

    “我知道。”苏九归道。

    他拜别师兄和同门,走出议事堂,要往噬渊的方向前行。

    他孤身一人前往噬渊,就像当年他孤身一人守着噬渊。

    天上剑意嗡鸣,那是唯一追随苏九归的活物,脚下的路越发崎岖。

    他走过一道道屏障,越接近噬渊魔物就越多,他当守渊人时,尽职尽责,除了逐白,没有放任何一个魔物出来过。

    魔物看到苏九归,似乎是看到了自己的仇敌。

    苏九归镇守噬渊千年,他在看着噬渊,噬渊也在看着他,里头的东西对苏九归恨之入骨。

    苏九归手指一动,一道剑意直冲而下,斩断魔物头颅。

    浓稠的绿色鲜血泼洒出来,轰的一声,魔物倒下。

    一个魔物倒下,另一个又来,苏九归的剑意无情,斩杀时毫无波动。

    苏九归杀了成百上千个魔物,尸骨累累,他刚落剑,动作猛地一停。

    他看见了逐白。

    逐白就站在噬渊边。

    他的黑袍随风而动,魔物对他根本没有杀意,同样是从噬渊出来的东西,他们视逐白为同类。

    甚至……视他为主人。

    有魔物匍匐在他脚下,有魔物被苏九归所杀后瑟瑟发抖寻求逐白的庇护。

    逐白身穿黑衣,黑色长发迎风飞舞,一双冰冷地黄金瞳正在看着苏九归。

    天空被黑暗所吞噬,乌云翻滚,仿佛要有雷电落下。

    他背后噬渊大开,魔物化成千万种形状,飞禽走兽,有一只魔鸟在空中翱翔。

    无数只眼睛盯着苏九归看,苏九归看到魔鸟的绿色眸子,正无情地看着自己。

    逐白冷声道:“师尊。”

    师……尊……

    他听这话有千百次,没有一次如此讽刺。

    原来这才是未来。

    云间城金蝉碎片,他在那一瞬间看到过未来。

    当时逐白站在噬渊边,苏九归拿着剑。

    苏九归曾经以此为依据,压抑住逐白的另一面,害怕他成为灭世邪魔。

    这一幕成真了,但与他之前猜测的不同,苏九归被世人追杀,成了灭世邪魔。

    逐白是那个阻拦他的人。

    苏九归开山印时松开了逐白,他怕这小魔龙没法保住自己,没想到多给自己找了点麻烦。

    “你非要去噬渊?”逐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