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白眼皮子一抖,心想红柳真是随了苏九归,什么路危险就要走什么路。

    逐白本来心如死灰,被红柳这么一叫就知道自己以后有破事儿要忙。

    温七看到逐白眼前一亮,“师兄!”

    逐白敛了敛神情,故意端着一副冷静模样,问:“怎么来的?”

    温七看见逐白便亲切,细细道来自己的遭遇。

    温七和红柳在深渊下找到了苏九归的三道剑意,成功破局走出妖境。

    他们与季原初和墨凛分道扬镳,刚出来便御剑前往太清山。

    温七这小子得了剑意后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那剑意顺着他,他刚开始不会御剑,剑意便托着他和红柳行走。

    温七一路走来光听事儿了,听师尊一剑斩断通天长阶,云戟仙尊二次身陨。

    人们总是谈起苏九归,温七一路听来,每个人都说他是妖邪。

    后来他又听说逐白成了妖邪的遗孀,正守着太清山,温七和红柳思索片刻,想要去太清山看看逐白。

    逐白嗯了一声,嗯完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蒲云接过话,“来了就留下吧。”

    太清山传承不断,苏九归给温七打下根基,接下来如何锻造蒲云师兄自有定夺。

    逐白一瞬间想通了苏九归的深意,那三道剑意是温七的身份,可以护他一路周全,也是让太清山认人的本钱。

    太清山人能认得出苏九归的剑意,温七获得剑意将畅通无阻,被仙山当个宝贝供着都行。

    温七自小唯一的愿望就是上太清山,成为太清山的入门弟子,他愿望成真了。

    他给温七留下的是剑意,给红柳留下的就是温七本人。

    温七身上有红柳的御灵印,他对姑娘更加温柔,温七所得都变成了红柳所得。

    逐白哭笑不得,苏九归死前给他徒弟安排好了路,这里头唯独没有自己的。

    是觉得他魔龙在世不惹麻烦就行吗?

    温七跟一帮长老拉扯,等人都走了,温七才能跟逐白说点心里话。

    逐白身穿丧服,他还在给苏九归服丧,温七一看到便哭,问:“师尊有墓吗?我想看看他。”

    温七今年不到二十岁,突然死了师尊已经哭了一路,刚才都憋着,没人了才敢问逐白。

    逐白看温七哭心烦意乱,一扭头发现红柳也眼睛通红。

    合着刚才那副样子是装出来的,这俩小崽子都没超过二十岁,怎么可能扛得住事儿?

    逐白:“他灰飞烟灭的,魂都没有。”

    “那他……”

    温七没问出口,逐白知道他想要问什么,“神魂皆散,重活不了。”

    温七张大嘴,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

    逐白对温七心狠,彻底断绝他的念想,如果有重活的本事,逐白早就去找苏九归了。

    红柳道:“节哀。”

    节哀,这话多少人跟他说过,他节不了哀。

    逐白原本看见温七挺高兴,如今看见他便有些烦闷,他又不能抱着温七和红柳哭一场。

    苏九归死时逐白哭过,等他死后他哭都哭不出来。

    好像一口气憋着,连个发泄的地儿都没有。

    逐白将他们交托给道童,让他们安稳后便走,他怕自己再不走就要露怯。

    可走了又无处可去,他一转身发现,他之前想回太清山是因为从小在这儿长大,他跟苏九归的回忆都在此地。

    可现在太清山满目疮痍,什么回忆都没了。

    他无家可归,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地,去看张奴收拾残局。

    张奴脊背有些佝偻,袖中放出小棉花精去清理废墟。

    “唉?”张奴道:“这儿有扇门。”

    这扇门悬在半空中,只有一扇门孤零零立着。

    逐白愣了片刻,仔细回忆那应当是静室,苏九归喜欢在静室写符,里面到处都是符文咒语,不会轻易塌陷。

    “殿下?”张奴正准备清理,就看见逐白突然推门而入。

    推开门的瞬间,闪了一阵很微弱的白光,好像是打开了尘封的匣子。

    原本只有一扇门,霎时间砖块垒起,建起墙壁,一间完整的静室展开。

    砰地一声,逐白进门后大门紧闭。

    逐白住过苏九归原本的寝殿,但很少进静室。

    他以为师尊神通广大,推开门的瞬间可能会看见苏九归伏案画符。

    可他什么都没看见,入目是四面书架,上头都是苏九归翻阅的典籍,桌案上还有他画到一半的符文。

    他想起之前撞破的那一幕,苏九归曾在此地钻研如何束缚逐白的咒印。

    他们曾经吵了一架。

    静室里全是苏九归的气息,极为浓郁,好像他本人还在此地。

    逐白闭着眼都能想起他师尊挑灯看书,他倚着桌案,会给逐白留下一个侧影。

    逐白看了三百多年了。

    逐白在静室中四处翻查,矮榻下有个暗格,打开一看,全是刻到一半的符文木牌。

    他不信,又翻了抽屉矮柜,结果翻出来全都是一块块符文。

    那都是逐白身上咒印的前身,苏九归花了几十年钻研此道。

    全是苏九归琢磨怎么绑住逐白的铁证。

    逐白看得看得看气了,“你还真是个……妖邪。”

    逐白都不知道怎么说,哪有师尊日日钻研怎么在他徒弟脖子上绑锁链的。

    静室被翻乱了,宛如遭了贼,逐白把这儿弄得一片混乱,然后才坐下来。

    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翻看的动作停了,他在期待什么?苏九归算无遗策给自己留了一条路?

    苏九归早就研究起死回生之道?

    神魂都毁了还能怎么活?

    逐白之前一直觉得苏九归会回家,他好好给他守家,又清理他的寝殿。

    他想着清理完了让张奴给他种一片花圃,苏九归回来看了应当会高兴。

    他笃定苏九归一定会回来,给自己找了一堆事来忙。

    可他第一次知道,苏九归不在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师尊不会回来了。

    “真是的,”逐白苦笑道:“什么都不给我留。”

    他对着空荡荡的静室说:“这么不喜欢我啊?”

    这儿没人,说话也传不出去,逐白突然就不用端着架子了,他不用当什么庇护太清山的魔龙,也不必在温七和红柳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他在这儿能当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徒弟,尽情撒泼都没人能治他。

    “温七有,红柳也有,就我没有。”

    “好歹给我留封信,让我有个念想。”

    “苏九归,可真有你的。”

    “管杀不管埋啊?我要是再见到你,非把你……”逐白说到这儿一顿,他说不下去。

    他突然看到冰冷的墙壁,意识到此地只有他一个人。

    他不知道怎么再见到他,威胁的话都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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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孤家寡龙

    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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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四章

    温七心中藏不住事儿, 在路上哭了一路,上山还在哭,连着哭了一个月, 只要旁人提起苏九归他就眼里泛酸。

    但逐白看上去真没多反应, 他只是穿着麻衣, 除了穿着以外根本看不出他在难过。

    温七常常想,逐白是不是在偷偷哭, 又在想, 大道无情,太清山的道士看上去没几个心热的, 逐白应当心也不怎么热。

    这位魔龙殿下一如既往, 忙里往外帮着太清山重建。

    都是活了几百年了,又不是像温七这种二十岁小年轻, 也该对生死置之度外。

    温七心中一凛, 突然意识到这条修道之路的末路是什么样。

    他左右看着四周的道士, 他们一个个稳重端方,明明每一张脸各有不同, 都是好看的脸, 但在温七眼中竟然一模一样。

    不必修无情道, 他们本身就比凡人更加无情。

    温七这条大道走下去, 会变得跟他们一样,喜怒哀乐越来越淡, 世上的小事再也没法让他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