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凛的任务是驯马, 职责成了每年能给魔尊驯出多少优秀魔骑。

    以往他能号召三千玄符军,如今只能养马。

    有人说墨凛为了季原初一朝落败了, 也有人说这是魔尊给墨凛的考验, 他总有一日可以重回皇都。

    他虽被发配到典牧司, 底下的人对他依然恭敬, 墨凛曾经位高权重,他本人不必出手, 过往积累的人脉都能为他做事。

    他又是魔子, 什么时候再次升职都不好说。

    胥州与皇都相隔二百里,不远也不近, 不至于让发疯的魔骑伤人,但也不会让典牧司远离魔尊视线。

    胥州城上头结着厚实的封印, 像是口大锅翻了,把里头的人结结实实盖住。

    此地不分昼夜,天色永远灰蒙蒙的,远处有一轮巨大的太阳,蒙了雾一样。

    那不是太阳,幼年魔兽无法见光,否则夭折,那是牧人专门设的“假日”,可照明,但没多少光。

    墨凛坐在马上,手里捏着马鞭,腰背挺拔笔直,他被贬后长久凝视那轮“假日”。

    至噬渊之乱已经过去一年,假设噬渊真开了,所谓苍生劫难,日月同悬,是不是跟这轮“假日”相同?

    他回想起来,不知当日跳下深渊是否后悔。

    “监丞。”有人打断他,“季大人完事儿了。”

    这一声将墨凛思绪拽回,他眯了眯眼,一只眼睛被眼罩罩着,露出的是一只平凡的眼。

    属下没听到墨凛的回答,他一夹马腹,朝着牧笼的方向走。

    属下多看了一眼,早就听闻墨凛和季大人不清不楚,他有点在意墨凛的态度。

    墨凛的心思难以揣摩,属下自有办法,他喜欢观察墨凛的马,马的反应就是墨凛情绪舒缓与否。

    马匹走得不急,一派闲庭信步,看样子似乎也不担心季原初是死是活。

    牧笼关押的全都是未驯服的野马,这些魔兽野性难驯,残忍又嗜血。

    脾气烈的还行,最怕的是有些魔骑善于蛊惑人心,等你放出来后已经酿成大错。

    牧笼常年嘶吼声不绝,日日都有魔兽撞笼,甚至有魔兽隔着笼子争吵斗殴。

    典牧司当值的牧人一般都绕着走,听久了晚上会做噩梦。

    墨凛一进来,躁动不安的魔兽突然停了,他们像是看到了天敌,一瞬间噤声,只剩下一些魔兽不甘地磨爪和低吼。

    魔尊果然没看错人,墨凛竟然是个驯马的好手。

    哒哒哒

    墨凛骑着一匹黑红相间的魔马,比普通马匹高大三倍,眼睛旁有一圈赤红祥云纹。

    墨凛刚来典牧司就看中了,这曾是“王马”,被墨凛驯服了三个月,成了自己的坐骑。

    牧笼中的魔兽说是认墨凛,还不如说是认这匹“王马”。

    墨凛停在一间笼子面前。

    墨凛想到他曾经在后院打造了一个金丝笼用来关押季原初,后来被他逃了。

    这铁笼比金丝笼大十倍,因为里头不光关着季原初,还有另外一只魔兽。

    那魔兽身高十五米,宽六米,长着六只羽翼,背后是一条蓝色长尾,他的獠牙墨凛见过,一口能咬断人的骨头。

    现在魔兽趴在笼边,腹部被人破开,五脏流了一笼。

    笼子另外一头,一个男人手持匕首靠着笼边喘气,他的手松松搭在膝盖上,眼睛一动不动看着魔兽,似乎是怕他再次苏醒。

    妖与魔都难死,死亡要持续好几日,经常让人误以为身亡,过段时日养精蓄锐便会反杀。

    男人头发披散,身上的囚服早就破破烂烂挂着,听到墨凛的声音也没回头。

    这是他的阶下囚。

    也是他最难驯服的一匹马。

    他们四人从妖境深渊爬出后分道扬镳,温七和红柳上太清山。

    季原初和墨凛被玄符军带回皇都。

    季原初按理说可以不必回来,那是他唯一可以摆脱魔族的机会,但他竟然跟墨凛回了魔族,他身受重伤,半年才养好身体。

    墨凛和季原初办事不利,季原初没有墨凛那么好运,他因为放走苏九归,官职被削了。

    官职被削后,魔尊将他发配到典牧司,墨凛来典牧司当官,季原初来典牧司当阶下囚。

    季原初伤势未愈时,墨凛亲手给他在后颈钉上一枚骨钉,封了他的灵脉。

    如今季原初修为不到过往十分之一,杀一只魔兽竟然要耗尽半条命。

    墨凛给他扔了一把匕首,将他和魔兽关押在一个笼中。

    驯马要讲究策略,一个个驯服太难了,墨凛喜欢看他们自相残杀。

    “你杀了我的嗜兽。”墨凛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感情。

    这是今年墨凛必须要驯服的魔骑,他被贬这么久总要交差。

    季原初闻言抬起头,他额头受伤,一股血从额头流向下巴,打湿了他一只眼。

    鲜血流入左眼,让那只眼看上去一片血红。

    仔细看他左眼里有一枚紫色的印记,像是针扎了一下流出了一滴紫色的血。

    墨凛在他眼睛刻下瞳印,这回就算是苏九归过来也不可能松开墨凛对季原初的控制。

    他曾为了季原初跳下妖境深渊,任凭一座山倒砸而下。

    他们当时以为要死在这儿,以为噬渊打开后,会是末日来临。

    末日要来,没人想压抑自己,他们可以痛痛快快说爱,心中如何想着,两人心中一清二楚,一起死了也行。

    但要是没死呢?

    只要还活着,出了深渊,墨凛还是墨凛,季原初还是季原初。

    爱到浓烈时两人都认,但清醒过来后,什么爱恨都要靠边站。

    季原初道:“你这嗜兽不够格啊。”

    墨凛培养嗜兽要让他们上战场,季原初觉得这东西没什么脑子,只会厮杀没有策略。

    墨凛唔了一声,“有理,不如你。”

    连属下都能听出来,这是把季原初等同于下等的魔兽。

    墨凛上头有魔尊的命令,魔尊让他驯服魔兽,也让他驯服不老山的叛徒。

    典牧司谁不知道季原初是墨凛的玩物,看到季原初被折辱也是见怪不怪。

    哒哒哒

    墨凛骑马绕着笼子走了一圈,好像单单看季原初不算,他得仔仔细细看,每个角落都不能落下。

    “打开。”墨凛道。

    属下没有任何异议,咿呀一声打开了笼门。

    季原初抬头看他一眼,他披头散发的,从发丝后露出那只沾满血气的眼睛,也是被墨凛刻下瞳印的眼睛。

    突然,墨凛手一动,马鞭如蛇般窜出。

    与此同时,季原初出手,他手持匕首,整个人一跃,猛地朝墨凛而去。

    属下就在门边,被鞭子和匕首的寒光一惊,季大人真是不要命,都这样了还想杀墨凛。

    马鞭卷上季原初的腰,季原初借力打力,手中匕首一翻。

    砰地一声微响。

    季原初被墨凛扣在怀里,背后像是长了眼,反手朝后刺去。

    他的匕首距离墨凛的眼睛只有一寸便不能再动作。

    墨凛根本没出手,他只是眯了眯眼,季原初眼睛像针扎一样,自左眼扎下,直扎入他识海。

    他已经刻下瞳印,他这个人包括识海都完完全全属于墨凛。

    他不能反抗自己的主人。

    “魔尊让我好好驯一驯你,”墨凛从背后环住他,轻轻拿走季原初手里的匕首,道:“他让我从哪儿摔了跟头,就从哪儿爬起来。”

    墨凛败在情字上,魔尊让他正视自己。

    季原初疼得冷汗直流,随口问:“你爬起来了?”

    “没,”墨凛将匕首掷在地上,觉得这匹马过分烈了,“栽你身上了。”

    季原初冷冷笑了一声,他俩若是爱人,听到这话应当要欢喜,但他们是仇敌。

    不觉得欢喜,只觉得讽刺。

    马背宽阔,坐两人不觉得挤,但这姿势过分怪异,季原初如同投怀送抱,后背贴着墨凛胸膛。

    他只觉得不自在一瞬,便没什么感觉了,众目睽睽之下,墨凛不觉得丢脸他有什么好丢脸的。

    墨凛道:“给过你机会,是你不走。”

    季原初:“我自讨苦吃。”

    墨凛:“非要回魔族干什么?不老山不留你,你去投奔逐白他也不会赶你走。”

    季原初:“舍不得你啊。”

    墨凛:“再说一次。”

    季原初:“真舍不得。”

    “说话好听。”墨凛牵着缰绳,将他扣在怀里,“不太像你。”

    季原初:“我与你一起被罚,不算孤单。”

    他已经做到了常人做不到的事,魔尊对墨凛信任不再,让他来养马。

    这要是放在之前,他都不敢想。

    墨凛笑了一声,“来,我今日心情好,给你个机会。”

    墨凛牵着缰绳,两人在牧笼边行走,他们走到何处,魔兽的目光便追随到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