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圣马丁要塞,风从西面吹来,带着陌生的气味——不是伊特鲁的湿土腥,也不是加斯庭的草籽香,而是一种令人本能感到不适的气息。

    那是暗影大陆的味道。

    炎思衡站在要塞最高处的了望台上,身上的铠甲结了一层薄霜。

    他没戴头盔,任由凌晨的寒风吹乱黑发,露出下面那双此刻异常清醒的眼睛。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四个小时。

    从午夜站到黎明。

    不是睡不着——是必须想清楚,把每一个细节,每一条可能出错的路,每一个可能掉下去的坑,都在脑子里过一遍,再过一遍。

    因为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

    反攻。

    不是防守,不是反击,是真正的、跨过边境线、打入魔族老巢的反攻。

    “大人。”

    斛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炎思衡没回头:“说。”

    “两万士兵已集结完毕。”斛明月走到他身侧三步外站定,这个距离既能对话,又保持着下属应有的尊重,“每人携带十五日口粮,双份弹药。战马全部检查过,蹄铁是新打的。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木华黎那边,还是不肯松口。”

    炎思衡终于转过身。

    晨光还未完全升起,但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已经足够让他看清斛明月的脸——那张总是坚毅的脸上,此刻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还有不安。

    “你在担心。”炎思衡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斛明月沉默了三秒,然后重重点头:“是。”

    “担心什么?”

    “所有。”斛明月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吐出来,“担心路线——我们根本不知道暗影大陆内部是什么样子。担心补给——十五日口粮,一旦迷路或者被拖住,就是死路一条。担心铁木拉罕要塞——那是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更担心……”

    他看向炎思衡,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担心大人您。”

    炎思衡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黎明前最后一点星光,却让斛明月心头莫名一紧。

    “担心我会死?”炎思衡问。

    “担心您会赌上一切。”斛明月咬牙,“大人,我们已经在伊特鲁赢了,加斯庭赢了,圣马丁要塞也拿下了。只要守住这里,或者直接支援长安京那,我们完全可以不用……”

    “斛将军,战争不是下棋,不是占领几块土地就叫赢。战争是比谁的气更长,比谁的意志更坚,比谁——敢在所有人都不敢的时候,押上全部筹码。”

    他转身,重新望向西方。

    那里,黑暗正一点点褪去,露出暗影大陆狰狞的轮廓——不是想象中肥沃的平原,而是连绵的黑色山峦。山峦之间,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原,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像是浸透了千年鲜血。

    血泣荒原。

    这个名字,是木华黎昨天说的。

    当时炎思衡问他:“从圣马丁要塞到铁木拉罕,最短的路怎么走?”

    木华黎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三个字:“穿过去。”

    “穿过什么?”

    “血泣荒原。”木华黎闭上眼睛,像是回忆什么极其痛苦的东西,“三百里焦土,没有水源,没有植被,只有毒泉和流沙。白天热得像烤炉,晚上冷得像冰窖。风里带着腐蚀性的尘埃,吸入多了,肺会烂掉。”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木华黎摇头,“没人知道。我们神族的商队、军队,宁愿绕远路多走七天,也不敢横穿血泣荒原。只有最穷凶极恶的逃犯、被流放的罪人,才会选择走那里——而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再也没出来过。”

    当时斛明月听完,脸都白了。

    但炎思衡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如果非要穿,需要注意什么?”

    ……

    现在,站在黎明前的寒风中,炎思衡的脑中反复回放着木华黎说的每一个字。

    毒泉、流沙、腐蚀尘埃,还有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但他必须过。

    绕远路?不可能。多走七天,就意味着长安京要多守七天。而长安京现在的情况,别说七天,多守两天都是奇迹。

    他等不起。

    帝国等不起。

    人族等不起。

    “斛将军。”炎思衡突然开口。

    “末将在。”

    “你留在这里。”炎思衡转过身,看着斛明月的眼睛,“和韦叔宽一起,镇守圣马丁要塞。你们的任务有三个——”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守住圣马丁要塞。无论我在暗影大陆打成什么样,无论我是死是活,圣马丁要塞必须在我们手里。这是底线。”

    第二根手指:“第二,盯紧圣马丁要塞方向。虽然木华黎败了,但魔族本土很可能派援军过来。一旦发现敌军动向,立刻传信——不是传给我,是传给文仲业和鲁登道夫,让他们从阿尔萨斯施加压力,牵制魔族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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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如果我两个月内没有消息传回,如果我带去的两万人没有一个人回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就打开我留在你那里的密令。按上面写的做。”

    斛明月眼眶红了。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声音发抖:“大人,您一定要回来。”

    炎思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拍了拍斛明月的肩,然后走下了望台。

    ……

    要塞广场,两万大军已列阵完毕。

    晨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血色的光芒泼洒在每一张年轻的、坚毅的、或许还带着恐惧的脸上。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军装,背着燧发枪,腰挂弹药盒。

    没有厚重的铠甲,没有长矛盾牌——炎思衡的命令是:轻装,急行,要速度,不要防御。

    因为这一路,靠的不是防御。

    是速度,是突然,是魔族根本想不到——人类居然敢打过来。

    炎思衡走到阵前。

    他站在两万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一排士兵。

    “我知道你们在怕。”他开口,“怕是对的。因为接下来我们要走的路,是人类几千年来从未走过的路。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魔族的老巢,是暗影大陆。”

    他顿了顿:

    “那里有什么?不知道。路怎么走?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敌人?不知道。我们唯一知道的,是这条路的尽头,有一座要塞叫铁木拉罕——那是通往魔族腹地的咽喉。而我们必须打通它。”

    广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有人问我,为什么非要打过去?”炎思衡继续说,“守在这里不好吗?等长安京那边分出胜负不好吗?等魔族自己崩溃不好吗?”

    他摇了摇头:

    “不好。因为战争从来不会自己结束。仇恨不会,杀戮不会,数千年的敌对更不会。它只会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直到把所有人都压垮。”

    他抬起手,指向西方:

    “所以,我们必须打过去。必须让魔族知道,人类不是只会防守的乌龟,不是只会挨打不还手的懦夫。我们必须让他们的奥古斯都,让他们的士兵,让他们的百姓——都尝尝,家园被袭击的滋味。”

    “只有痛了,才会怕。只有怕了,才会想停。”

    “而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不是占领,不是屠杀,是去放一把火。一把烧醒所有人的火。”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现在,告诉我——”

    “你们敢不敢,跟我去放这把火?”

    短暂的死寂。

    然后,第一个声音响起:

    “敢!”

    是站在第一排的年轻士兵,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亮得像燃烧的炭。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敢!”

    “敢!”

    “敢——!!!”

    吼声连成一片,像海啸,像惊雷,震得整个要塞都在颤抖。

    炎思衡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看向被两名士兵押着走来的木华黎。

    这位魔族将领此刻已卸去铠甲,只穿着一身简单的布衣。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近乎认命的平静。

    “木华黎将军。”炎思衡说,“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愿不愿意,给我们当向导?”

    木华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疲惫,还有一丝困惑。

    “炎思衡,”他缓缓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打下铁木拉罕?然后呢?两万人,就算你真能攻破要塞,又能怎样?魔族本土还有十万大军,你们这点人,连浪花都掀不起来。”

    “我没想掀浪花。”炎思衡说,“我只想扔一块石头。”

    “石头?”

    “对,石头。”炎思衡点头,“扔进平静的湖面,让它荡起涟漪。而这涟漪会一圈圈扩散,传到长安京,传到托里斯耳朵里,传到每一个魔族士兵心里——然后,他们会慌,会乱,会想:老家都着火了,我们还在这里打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而一旦他们开始这么想,这场战争,就快结束了。”

    木华黎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只能自己探路。”炎思衡坦然道,“可能会多死一些人,可能会多花一些时间,但最终——我一样会击碎铁木拉罕,一样会打过去。”

    “你会死很多人。”

    “战争本来就会死很多人。”炎思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区别只在于,死得值不值。”

    木华黎闭上眼睛。

    三秒后,睁开。

    “我有个条件。”他说。

    “讲。”

    “不屠城。”木华黎盯着炎思衡的眼睛,“不杀俘虏,不伤平民。如果你们能做到——我就带路。”

    炎思衡笑了。

    “我答应你。”他说,“不仅如此——如果我见到你的家人,我会保护他们。”

    木华黎浑身一震。

    小主,

    他死死盯着炎思衡,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虚伪或者欺骗。

    但他看到的,只有坦然。

    “……为什么?”他终于问,声音有些发干。

    “因为,”炎思衡缓缓说,“我想让这场战争结束的时候,我们之间——人族和魔族之间——还能有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和解的可能。”

    木华黎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晨光越来越亮,将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血泣荒原,”他说,“跟我走。我会带你们,用最短的时间,穿过那片地狱。”

    ……

    同一时刻,阿尔萨斯边境。

    文仲业站在一处丘陵制高点,单筒远镜抵在右眼上。

    视野中,魔族大营连绵数里,营帐整齐,旗帜鲜明,巡逻队往来穿梭,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文仲业看的是细节。

    他看见营寨外围的壕沟,已经三天没有加深了。

    看见巡逻队的间隔时间,从最初的一刻钟一队,延长到了半个时辰。

    看见炊烟的数量,比七天前少了至少三成。

    “他们在省粮。”文仲业放下远镜,对身旁的鲁登道夫说,“皮洛士的补给,出问题了。”

    鲁登道夫咧嘴笑了。

    这位来自罗斯的将领有着典型的北方人特征——高大魁梧,满脸络腮胡,笑起来像头熊。

    “黄公衡那小子干得漂亮。”他粗声粗气地说,“盎格鲁的海路一断,皮洛士就只剩陆路补给。而从暗影大陆运粮到阿尔萨斯?哈哈哈,等粮食到了,人都饿死三遍了!”

    文仲业点了点头,但脸上没有笑容。

    “皮洛士不是傻子。”他说,“他知道补给有问题,所以一定会想办法——要么速战速决,打穿我们的防线,抢我们的粮。要么......”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撤。”

    “撤?”鲁登道夫一愣,“往哪儿撤?”

    “往西。”文仲业指向地图上阿尔萨斯西侧的那片区域,“退回赫辛基、东保罗、日兰德——他们在罗斯公国占领的三个行省。那里有存粮,有据点,可以固守。”

    鲁登道夫脸色沉了下来:“那我们不能让他撤。一旦让他退回那几个行省,依托城池固守,我们要啃下来,又得费大力气。”

    “所以,”文仲业缓缓道,“要逼他打。”

    “怎么逼?”

    文仲业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里,五千名北晋火枪兵已列阵完毕。在他们两侧,是鲁登道夫带来的一万罗斯重骑兵,人马皆披重甲,长矛如林。

    更远处,还有两万步兵,正在悄悄向两侧迂回。

    “传令。”文仲业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全线出击。火枪兵正面推进,骑兵两翼包抄,步兵断后路——今天,我要皮洛士这五万残部,至少留下一半。”

    命令传达。

    号角响起。

    不是一声,是数十声同时响起,从丘陵的各个方向,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魔族大营瞬间炸开。

    皮洛士冲出营帐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正面,北晋的火枪兵以整齐的三排队列推进,枪口在晨光下泛着死亡的光泽。两侧,罗斯重骑兵开始加速,马蹄踏地声如闷雷滚动。而后方,烟尘暴起,显然有部队在包抄。

    “列阵!列阵!”皮洛士嘶声大吼。

    但他心里知道,已经晚了。

    文仲业选的时间太毒——正是清晨,士兵刚醒,还处于最松懈的状态。而且连日来北晋军一直采取守势,偶尔小规模袭扰,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全线出击。

    魔族士兵仓促应战。

    重步兵还在往队列前方挤,弓弩手还在慌忙解下背上的弓——

    而北晋火枪兵,已经进入两百步射程。

    “第一排——放!”

    文仲业的声音,通过传令兵层层传递。

    砰!!!

    五千支燧发枪同时击发,爆鸣声连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生疼。

    铅弹像暴雨一样泼洒。

    冲在最前的魔族重步兵,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齐刷刷倒下。

    “第二排——放!”

    砰!!!

    第二轮。

    更多的魔族倒下。

    阵型,彻底乱了。

    “骑兵——冲锋!”鲁登道夫的吼声,从右侧传来。

    一万罗斯重骑兵,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进了魔族大军的左翼。

    撞击的瞬间,骨骼碎裂声、金属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地狱的交响。

    皮洛士眼睛红了。

    他拔出佩剑,想亲自上前。

    但副将死死拉住他:“将军!不能去!阵型已经乱了,我们挡不住了!撤吧!再不撤,就全完了!”

    “撤?往哪儿撤?!”皮洛士怒吼,“后面有包抄!两侧有骑兵!怎么撤?!”

    “往西!”副将嘶声道,“拼死冲开一个口子,往赫辛基方向撤!能走多少走多少!”

    皮洛士咬牙。

    他看着眼前这片混乱的战场,看着自己的士兵在火枪和骑兵的夹击下成片倒下,看着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一个个战死。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撤!”

    命令在绝望中传达。

    魔族大军开始溃退。

    不是有序撤退,是真正的溃退——士兵扔下兵器,扔下铠甲,甚至扔下受伤的同伴,只求逃命。

    文仲业站在丘陵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追吗?”鲁登道夫策马过来,浑身浴血,但眼神兴奋。

    “追三十里。”文仲业说,“然后收兵。”

    “三十里?”鲁登道夫一愣,“不一口气吃掉他们?”

    “吃不完。”文仲业摇头,“皮洛士虽然败了,但手里还有至少三万可战之兵。逼急了反咬一口,我们要付出代价。而且——”

    他顿了顿,望向西方:

    “我们要的,不是全歼。是让他们怕,让他们慌,让他们不敢再东进一步。这样,炎大人在暗影大陆那边,压力才会小。”

    鲁登道夫恍然大悟。

    他重重点头,转身去传令。

    文仲业独自站在那里,望向西方——那是暗影大陆的方向。

    “大人,”他轻声自语,“这边,我替你压住了。那边就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