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空旷的厅堂,卷起桌上残留的酒气,吹得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如同鬼魅。

    宴席已经散了,但谢家的核心人物,一个都未离开。方才还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的客厅,此刻死寂得像一座坟墓。满地的杯盘狼藉。

    谢墨文背负着双手,站在主位前,面沉如水。他甚至没有去看自己的两个儿子,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厅外那片夜色里。

    “【为什么?】”

    谢文庸的声音嘶哑,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低吼。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父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满是屈辱与不甘。

    “【爹,你告诉我,为什么是他?那个病秧子,那个连马都骑不稳的废物!他凭什么?】”

    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上好的花梨木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四分五裂。

    “【我为谢家在外面奔波,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商会周旋!我为谢家开疆拓土,每年挣回来的银子占了家族进项的三成!我哪一点比不上他?】”

    谢墨文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谢文庸感到心悸。

    “【说完了?】”

    谢墨文淡淡地问。在父亲的注视下,他方才那股冲天的气焰,熄灭得干干净净。

    “【你为家族挣了三成】”

    谢墨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可你也为了自己的颜面,在桑郡豪掷千金,买了一批所谓的‘妖域陨铁’,让谢家的脸,在整个九川府的矿石行当里,都快丢尽了!】”

    谢文庸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

    “【父亲,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谢墨文嘴角牵起一抹冷笑。

    “【你以为,这谢家,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你当真以为,你三弟这次去桑郡,只是去收一笔无关紧要的陈年旧账?】”

    谢文庸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清书。

    谢清书被他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垂下了头,不敢与大哥对视。

    此刻,一直沉默的二公子谢璟逸,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茶水早已冰凉,他却仿佛刚刚品出其中滋味。

    他站起身,对着谢墨文躬身一揖,姿态无可挑剔。

    “【父亲,大哥行事确有鲁莽之处,但其为家族之心,天地可鉴。清书弟弟虽然此次立下大功,但他性子柔弱,骤然将他推上继承人之位,于他而言,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他的声音温润平和,听起来句句都是为了家族和弟弟着想。

    “【如今谢家外有强敌环伺,内部亦有蛀虫未清,此刻更易家主继承人,恐怕会引得人心浮动,于家族稳定不利。还请父亲三思】”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谢墨文的目光从大儿子身上移开,落在了这个看似最懂事、最沉稳的二儿子脸上。

    “【璟逸,你说的很对】”

    他点了点头。谢璟逸的眼底闪过一丝喜色,以为自己说动了父亲。

    “【所以……】”

    谢墨文话锋一转,眼神陡然。

    “【你在暗中联络‘铁鸯’,让他们在曲阳县动手,是不是也觉得,只要清书死了,我便只能在你和老大之间做选择,这样……对家族的‘稳定’更有利?】”

    “轰!”

    谢璟逸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他脸上的从容镇定瞬间土崩瓦解,血色尽褪。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崔管家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走出,将一块染血的铁制令牌,轻轻放在了桌上。

    那是黑风山杀手组织头领‘铁鸯’的信物。

    “【家主,从活口嘴里问出来的】”

    崔全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谢文庸震惊地看着自己的二弟,他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与自己争锋相对,但总归是一条船上的兄弟,竟然会做出买凶杀弟的狠毒之事!

    “【你……你疯了?!】”

    谢璟逸的身子晃了晃,面如金纸,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他所有的辩解,在父亲那洞悉一切的眼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我……】”

    “【不必说了】”

    谢墨文挥了挥手,脸上满是失望。

    “【崔全】”

    “【在!】”

    “【按家规,送二公子去阙堂】”

    “阙堂”二字一出,谢璟逸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彻骨的恐惧。

    那是谢家惩戒最严重叛徒的地方,有去无回。

    “【不!爹!我错了!你饶我这一次!爹!】”

    他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再无半分平日的城府与风度。

    然而,崔全已经带着两名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不顾他的挣扎,强行将他拖了出去。那绝望的哭喊声,在夜色中越传越远,直至消失。

    整个客厅,只剩下谢墨文、谢文庸,和早已茫然的谢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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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墨文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大儿子身上。

    “【至于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厌弃。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即日起,交出名下所有商铺的掌事权,去城外庄子上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庄子半步!】”

    这等同于剥夺了他所有的权柄,将他彻底架空。

    谢文庸嘴唇哆嗦着,看着父亲冰冷的脸,再看着角落里不知所措的弟弟,他知道,大势已去。

    他颓然地瘫倒在地,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一场惊心动魄的家族清算,就以这样雷霆万钧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

    陆琯居住的小院里,依旧静谧。

    福贵端来了新沏的热茶和几碟精致的糕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他几次想开口,想跟这位看起来脾气还不错的陆先生说说方才主厅那边发生的大事,但看着陆琯沉寂在自己的世界里,若有所思的,他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这位先生,从宴席开始到结束,表情就没变过。仿佛谢家翻了天,也与他无关。

    陆琯确实不在意。

    谢家谁当家,谁倒霉,谁被送去阙堂,谁被赶去庄子,于他而言,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声。

    他此刻正以神识内视丹田。

    湖泊中心,阙水葫芦的光华恢复了六成,正悠然旋转,散发着亲近的意味。

    他睁开眼,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福贵见状,终于鼓起勇气,低声说道。

    “【陆先生,您……您真是神了。您先前同我讲,家主他……他会让三少爷当继承人】”

    陆琯抿了口茶,没有接话,那只是与福贵闲聊时的戏言。

    福贵又道。

    “【刚刚……刚刚大公子和二公子都被家主重罚了,特别是二公子,被……被送去阙堂了……】”

    陆琯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放下了茶杯。

    福贵觉得有些无趣,正准备退下,却听到陆琯终于开口。

    他的问题,简单而直接。

    “【百宝阁,什么时候能进?】”

    福贵愣住了,他没想到,在发生了这么多大事之后,这位陆先生关心的,竟然还是这个。

    他结结巴巴地回答。

    “【这……这个小人不知。不过家主既然答应了您,就一定会兑现的】”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福贵回头一看,连忙躬身行礼。

    “【家主】”

    来人正是谢墨文。

    他屏退了福贵,独自一人走进了院子。方才在主厅那股肃杀决断的气势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此刻的他,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雨过天晴的郑重。

    “【陆先生,深夜打扰,还望见谅】”

    谢墨文对着陆琯拱了拱手。

    “【谢家主客气了】”

    陆琯起身。

    “【方才家宴之上,一场闹剧,让先生见笑了】”

    谢墨文自嘲地笑了笑,在石凳上坐下。

    “【我已经将那两个逆子处置了】”

    陆琯不置可否。

    谢墨文看着他,眼神诚恳。

    “【陆先生,我今夜将清书立为继承人,看似突兀,实则也是为了更好地报答先生的救命之恩】”

    “【哦?】”

    陆琯终于有了一丝兴趣。

    “【不瞒先生,我那两个儿子,一个蠢笨,一个狠毒,都不是能信守承诺之人。若由他们掌家,先生的恩情,怕是会被他们抛之脑后。唯有清书】”

    谢墨文叹了口气。

    “【他心性纯良,又对先生感念至深。只有他成了谢家的主人,才能确保谢家上下,永不敢忘先生的恩德,先生的要求,也才能得到最彻底的执行】”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陆琯心中了然。这不过是这位谢家主用来安抚自己,将自己与谢家利益绑定的说辞罢了。

    他将最弱的谢清书推上台,既能借此掌控继承人,又能用这份“恩情”来牵住自己这个最大的变数。

    好手段。

    但陆琯不在乎这些。

    他只关心结果。

    “【百宝阁】”

    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目的。

    “【先生放心】”

    谢墨文从怀中取出一块非金非玉的红色令牌,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