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光阴,于这终年不见天日的鬼雾峡中,不过弹指一瞬。

    盘踞在神魂深处的异样,早在时间的冲刷下缓慢弥合,如今已无大碍。

    半年来,他将那五枚玉简翻来覆去,烂熟于心。

    于风此人,在阵道一途确有天赋。

    前四枚玉简,从最基础的禁制手法,到极西之地特有的一些风水残阵,再到某些上古大阵的只言片语,他都以详尽的笔触记录下来。

    其中,更夹杂着不少衍天殿独有的破阵技巧,虽有部分让“门外汉”陆琯看得云里雾里,却也大开眼界。

    而最后一枚玉简,则完全是于风对那“仿衍一图”的钻研与揣测。

    “【……图内自成星辰,催动者,需以至纯至净之灵力为引,否则星力反噬,轻则经脉寸断,重则道基崩毁,神魂俱灭……】”

    一直到此处,他终于明白,当初在赤阳子洞府前,于风被玉霄子逼入绝境,为何宁死也不曾祭出这件仿本法宝。

    非不愿,实不能也!

    那苛刻到近乎无理的催动条件,让于风空有杀器却无法动用分毫,最终含恨而死。

    玉简继续向后记述。

    “【……仿图之内,星力流转不休,为维系此平衡,会自行汲取周遭天地灵气。若仿图自行亮起,星辉流转不定,则为感应到正本所处方位……】”

    陆琯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这仿本果然能作为寻找正本的引子,与他先前的猜测别无二致。忧的,也正是这“感应”。一个不慎,自身将彻底暴露在衍天殿的视野之下。

    神识迂回,他暂时压下思绪,起身走向侧室。

    翻开坑内最大的一方土块,王虫正大马金刀地躺在三只母虫身上,六足朝天,两根触须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优哉游哉。

    见到陆琯进来,它只是懒洋洋地斜了斜硕大的复眼,就当是与自家主人打过了招呼。

    陆琯见状,哭笑不得,这小东西,半年不见,灵智似乎又高了些,连带着脾性也愈发懒散。

    他伸手,一把将王虫从“温柔乡”里拎了出来,放在土坑一角。

    他抓起那三只母虫细细查看,见它们腹部皆微微隆起,半透明的甲壳下,隐约能看到花生粒大小的虫卵轮廓。

    这是要抱卵了。

    王虫见自己的“婆娘”被主人抓走,随即发出阵阵嘶鸣,意在表达不满,六足乱蹬,以示抗议。

    陆琯没理会它的牢骚,将三只母虫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又取出一撮虫药,撒在母虫周围,这才转身离去。

    回到主室,陆琯再次盘膝坐下。

    他习惯性地分出一缕神识,探出洞府,沿着峡谷崎岖的山壁,一路向谷口的方向蔓延。

    片刻之后,神识抵达了峡谷边缘,那片被浓雾与戈壁占据的地带。

    熟悉的气息。

    半年了。

    整整半年,风吹日晒,那道独属白文涛的神识,依旧还在!

    它就像一块最顽固的礁石,任凭时间的浪潮如何击打,仍牢牢钉在那里,凝而不散,监视着谷口一切风吹草动。

    陆琯的神识在远处盘桓片刻,最终无声地退了回来。

    他心底除了震惊,竟还生出一丝好奇。

    寻常筑基修士,分出一缕神识监视数日已是极限,时间再长,神识便会因无源之水而自行溃散。

    这白文涛竟能维持半年之久,其神魂之坚韧,远超同阶。

    看来,这位驼铃驿的主事,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这是要和自己斗到底了。

    他索性不再多想,从袋中取出剩下两块归墟石。

    石块依旧是那般漆黑的模样。

    体内阙水葫芦自行飞出,浮于身前,通体散发出莹莹水光。

    陆琯毫不迟疑,将其中一块归墟石,缓缓贴向阙水葫葫身。

    坚硬的归墟石甫一接触到葫芦,葫芦表面的灵光一盛,随即又内敛下去。无形的吸力自葫芦内生出,将归墟石牢牢吸附,其内的五行灵力不断涌出,被吞噬。

    ……

    陆琯如法炮制。

    四日后,那块头颅大小的归墟石已经消弭大半,只剩下婴儿拳头般的一小块。而阙水葫对第二块归墟石的吸收,也明显放缓了许多。

    又过了三日,当第二块归墟石被吸去近半灵力时,阙水葫周身水光猛涨,发出声细微嗡鸣,竟主动“推开”了剩下的那小半块归墟石。

    那半块石头失了吸力,“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陆琯看着掉落的石头,看样子阙水葫应是彻底圆满了。

    他将残余的归墟石收好,日后或许可以给阴木葫使用。

    他下意识地一招手,准备将阙水葫收回丹田。

    然而,这一次,葫芦不再听命。

    它就那般漂浮在半空,对陆琯的召唤置若罔闻。

    陆琯愣了一息。

    随即又试了几次,哪怕是分出神念进行“沟通”,葫芦依旧纹丝不动。

    自踏入道途以来,这是从未有过的现象。

    陆琯凑近观察。

    只见葫芦原本光滑的表面上,那些细若游丝的梵文,此刻竟已全部点亮,散发出柔和的微光。

    这些亮起的梵文不再是孤立的符号,相互之间,竟有光线开始相连。

    待到七个梵文光点彼此勾连,最终在葫芦表面,形成了一座葵水大阵。

    梵文流转,生生不息。

    为弄清状况,陆琯分出神识一缕,准备探入葫内,一窥究竟。

    不等他神识触及,一股乖张的吸力从葫口爆发!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被扯入葫内。

    眼前的景象一阵扭曲,斗转星移。

    下一瞬,他便发现自己已不在洞府之内。

    阙水葫内,陆琯被重重摔在水面上。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神剧震。

    一片……汪洋。

    此前,陆琯数次探查过,他只晓得葫芦内部空间极大,大到好似没有边际,且幽暗混沌,远没有现在这般灵光清澈。

    而此刻,这片内里乾坤,已然化作了一方真正的水之世界。

    海水澄澈剔透,泛着淡淡的宝光,每一滴水中都蕴含着精纯到极致的水行灵气。神识深入其中,甚至能感受到一种被温养的舒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