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离去后,静心小斋内重归寂静。

    他站在柜台后,双目微阖,将方才与那男子从接触到离开的每一个细节,在神魂中重新过了一遍。

    对方的修为、言谈、气度,以及最后妥协时的不甘与决断。

    此人,绝非黄沙坳这等偏僻坊市能出的人物。

    半晌,陆琯才睁开眼。

    他伸手将那只破旧的瓦盆收入储物袋,完事后,他转身朝店铺外走去。

    随着他脚步迈出,身后那扇原本敞开的木门“吱呀”一声,自行合拢。

    门内侧的木栓,无风自动,悄无声息地落下,将店铺锁得严严实实。

    黄沙坳的夜市依旧喧闹,风尘的街道上,往来的多是些炼气期的散修,为了一两块下品灵石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

    陆琯走在其中,气息内敛。

    他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一座挂着“铸星阁”牌匾的店铺前。

    深入其中。

    “【道友,你定制的内甲,好了】”

    阁内的老师傅正埋头打磨着一柄飞剑,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朝柜台一侧努了努嘴。

    那里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内甲。

    陆琯上前,拿起内甲。

    内甲入手微沉,以寒玉蛛皮壳鞣制,内里嵌着数十片薄如蝉翼的墨色金属片,彼此以灵丝串联,构成了一个简单的防御阵法。

    下品法器,胜在柔韧,防护力虽远不及玄蝎甲,但足以应对一些磕磕绊绊。

    陆琯支付了尾款,将内甲贴身穿好,随后一言不发,离开了铸星阁。

    他原路返回,绕到静心小斋的左后方。

    那里是一处不大的院落,被土墙围着,除了口枯井,便是几垄灵田,种着些寻常的灵草,用以掩人耳目。

    陆琯没有走门,身形一晃,飘入院中。

    他先绕着院墙走了一圈,从袋中取出数杆黑色小旗,以及十几块阵盘组件。

    这些,都是他这几年参悟于风那五枚阵法玉简后,自己动手炼制的。

    随着他手指不断掐诀,一道道灵光打出,那些阵旗与组件或没入墙角,或沉入地底,消失不见。

    一层。

    两层。

    三层。

    他一连布下了三套禁制。

    第一层是迷踪阵,扭曲光线与神识,使整个后院从外界看来,依旧是那副破败荒凉的模样。

    第二层是敛息阵,将院内的一切灵力波动尽数锁住,不泄露分毫。

    第三层则是一套简易的示警禁制,一旦有外力强行触碰,他便会第一时间知晓。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进石屋,并从内部再度激活了一道禁制,彻底与外界隔绝。

    直到此时,陆琯才真正地放松下来。

    他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手掌一翻,那尊通体淡金、胸口有着一个狰狞贯穿伤口的人形傀儡,出现在面前。

    牵星傀。

    紧接着,盛放着霜栖木的玉盒也被他取出。

    盒盖打开,森然的寒气与纯净的灵光交织而出,让静室内温度骤降。

    陆琯看着眼前的牵星傀,心中不禁想起那枚手札上的寥寥数语。

    此物,最初并非为斗法而生。

    它的创造者,是药鼎派一位精擅机关傀儡与灵植之道的元婴修士。

    那位前辈时常外出游历,动辄数百千年,为了防止洞府内的奇花异草无人照料而枯死,便创造出了这种能够滋养灵田的傀儡。

    后来,此法门流传开来,被后人不断改良。

    后经门内文玄、姜丙通等阵法大师,另辟蹊径,找到了以归墟石为核心,强行激发其战斗潜能的方法,使其成为修士的一大臂助。

    只是这种激发,对傀儡本身的耗损极大。

    感慨归感慨,陆琯的思绪很快收回。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牵星傀胸口那焦黑的破洞边缘。

    修文冥焰的威力,将此傀儡最核心的能量传导中枢彻底熔毁,也幸得其核心材质是霜栖木,才没有当场化为一堆废铁。

    陆琯深吸一口气,将霜栖木从玉盒中取出。

    这块百年份的灵木,长约一尺,入手冰寒刺骨。

    他将灵木置于身前,右手并指成剑。

    一抹湛蓝水光,在他指尖凝聚,化作柄不断震颤的水刃。

    陆琯没有犹豫,神魂之力高度集中,小心翼翼地灌注于指尖的水刃之上。

    水刃的边缘,瞬间变得更加凝实,锋锐之气毕现。

    他左手托着霜栖木,右手的水刃精准地落下。

    “嗤”

    水刃切入木质之中。

    陆琯的动作极为缓慢、谨慎。

    他的神识,一分为二。

    一份牢牢锁定在牵星傀胸口的破洞上,将其内部被熔毁的沟槽轨迹、能量节点、符文脉络,一丝不差地映入脑海。

    另一份,则完全沉浸在对水刃的操控之中。

    水刃翻飞,在他的操控下,时而如刀,大开大合地削切;时而如锥,精准无比地钻凿;时而又如最纤细的刻针,在木料内部刻画着精细的能量回路。

    淡金色的木屑,夹杂着冰晶碎尘,不断从他手中四散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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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片木屑落下,都代表着他对傀儡内部结构的更深一分理解,以及对水行灵力更入微的掌控。

    他不断地让霜栖木在手中变换角度,与牵星傀胸口的破洞反复对照、比划,确保每一个曲面、每一处凹槽、每一道纹路,都分毫不差。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

    时间,从黑夜,到天明,再到日落。

    陆琯始终保持着同一姿势,一动不动,唯有他右手的水刃,在不知疲倦地飞舞。

    以神魂驾驭真源,再通过真源催发法术进行如此精细的操作,对他神魂的消耗,甚至超过了一场高强度的斗法。

    当最后一片淡金色的木屑飘然落下时,陆琯指尖的水刃“啵”的一声,溃散成一团水汽。

    他舒出口气。

    面前,那块原本长条形的霜栖木,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造型极其复杂、通体呈淡金色的补件。

    这补件的表面,布满了繁复的沟槽与玄奥的轨迹。

    它与牵星傀胸口那个狰狞的破洞,无论是大小、形状,还是内部的结构,都宛如天成。

    陆琯托着这枚补件,将其缓缓嵌入牵星傀胸前的窟窿。

    两者接触的刹那,补件上雕刻的纹路与傀儡内部残存的阵法脉络,同时亮起微光。

    严丝合缝,完美嵌入。

    那淡金色的补件与傀儡焦黑的伤口边缘,灵光交融,木质纤维竟开始自行生长、弥合,最终再也看不出丝毫修补的痕迹。

    牵星傀胸口恢复了平整,通体灵光流转,其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眶中,两点红芒一闪而过。

    成了。

    陆琯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他反手装上六块灵石,激活傀儡。

    傀儡身形逐步放大,已有一人多高。

    陆琯叫停,试探性地分出一缕神念,下达了一个简单的令指。

    “【抬手】”

    牵星傀闻令而动,它的右臂缓缓抬起,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凝滞。

    “【一天四次灵液灌溉,日中翻土,日傍除草】”

    牵星傀得了命令,缓缓走出屋外,奔灵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