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闭合的轻响,将外界的喧嚣与血腥彻底隔绝。

    陆琯伫立原地,听着伍乘风离去的脚步声,直到那股似有若无的魔气与假丹威压彻底消失在客店的廊道尽头。

    他这才走到门边,抬手布下了道简易的隔音禁制。

    做完这些,他回到桌边,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陆琯并未立刻坐下。

    他垂着眼帘,似乎在回味方才与伍乘风那场无声的交锋。

    直到此刻,他那始终平静无波的脸上,才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从枯木潭收取幽蓝冰芝开始,到毒泽崩毁,再到与齐御云一方的虚与委蛇、生死搏杀,最后是伍乘风的魔化与反噬。

    这一路行来,心神消耗之巨,远超灵力损耗。

    陆琯心念一动,神识沉入丹田湖泊。

    气海湖泊之上,阙水葫芦依旧散发着温润的水蓝色光华,与他心意相通,自是毫无阻滞。

    而一旁的阴木葫芦,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原本翠绿通透的葫身,此刻仿佛成了块五彩斑斓的琥珀。

    数十道颜色各异的纤细纹路,似活物般,在葫芦表面缓缓流淌,交织成一幅玄奥难言的图谱。

    一股古老、深邃、且带着一丝蛮荒的气息,从葫芦内散发出来,却又被某种力量牢牢禁锢在内,不至于泄露分毫。

    陆琯尝试着用神识去沟通它。

    如泥牛入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只往日里与他心神联系紧密的葫芦,此刻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

    他清楚,葫芦内部正在进行着一场翻天覆地的蜕变。

    那些从上古毒植中抽取的本源,正在被它一点点地消化、融合。

    这个过程,或许很长。

    但在消化完成之前,阴木葫芦恐怕是无法动用了。

    陆琯心中了然。

    此次神楼之行,若非阴木葫芦对毒植的克制与对天地法则的感应,他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地攫取到巨大利益,更不可能在枯木龙潭的崩毁中找到生路。

    它已经做得够多了。

    如今陷入沉寂,既是消化所得,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陆琯收回神识,心中并无多少失落。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桌上那枚淡金色的玉简。

    这,才是他此行最大的收获,甚至于某种意义上,其价值远超那些被伍乘风拿走的灵药。

    就坐之后,陆琯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简的表面。

    神识深入。

    开篇便是《梵阳轮转剑诀》的总纲。

    这门剑诀,果然如他所料,与衍天殿的阳图功法一脉相承,其中的行功路线,灵力运转法门,无一不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模拟、引动阳图之力而设。

    其剑招大开大合,煌煌如日,看似与陆琯自身的水行功法南辕北辙,但其中关于法则之力的运用与解析,却让陆琯眼界大开,对仿本衍一图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他对这剑诀本身兴趣不大,只是草草浏览了一遍。

    真正让他心神专注的,是玉简后半部分,一段被特意加密,以特殊神识烙印手法记录的内容。

    陆琯耗费了些许心神,才将这层禁制解开。

    当看清其中内容的刹那,饶是以他的定力,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一瞬。

    “衍一图,阳图也,主推演万法,勘破虚妄……”

    “欲驱阳图,需灵力至纯至净,心无杂念,方可引动其本源神威……”

    “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凡事皆有例外。”

    “后辈弟子若灵力驳杂,或修为未至,亦有取巧之法。以星辰之华为引,淬炼灵力,可短暂模拟‘至纯之境’,强催阳图神威……”星辰液。

    这后半部分,竟是衍天殿的不传之秘——星辰液的丹方与炼制心得!

    一瞬间,陆琯恍然大悟。

    他立刻想起了在乱石谷中,齐御云为催动阳图之前,曾毫不犹豫地吞服了一瓶药液,灵力瞬间恢复至全盛,甚至犹有超出。

    当时他便觉得那药液非同凡响,只是战况激烈,无暇细思。

    原来,那便是星辰液。

    陆琯自言自语,喃喃道。

    “【原来如此……难怪】”

    那创造衍一图的衍天殿大能,或许自身天赋异禀,灵力至纯至净,可以轻易催动这等威力的法宝。

    但后世弟子,资质总有高下,灵力驳杂者亦不在少数。

    若无特殊法门,这阳图岂不成了束之高阁的摆设?

    这星辰液,便是衍天殿为后辈弟子铺就的通路!

    它不仅能瞬间补充海量灵力,更关键的作用,是能在短时间内,提纯修士体内的灵力质量,使其暂时达到能够驱动阳图的最低门槛。

    这才是齐御云一介筑基修士,能够强行驾驭半部镇派之宝的真正秘密!

    陆琯压下心中的震动,继续向下看去。

    当他看到星辰液所需的主药与辅药清单时,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神情。

    茯灵妖花的花蕊、百结草的根瘤、迷心菇的菌丝、黑晶玄藤的汁液……

    丹方上罗列的数十种灵植,其中竟有七八种,都是他在枯木龙潭边缘,亲手抽取了本源的“空壳”毒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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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罢……】”

    陆琯苦笑着摇了摇头。

    虽说短时间内无法集齐药材,但能得到这份丹方,解开了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其价值已然无法估量。

    至少,他为自己日后真正驱动仿本衍一-图,找到了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径。

    他将玉简郑重收入储物袋,站起身,在房间内缓缓踱步。

    喜悦过后,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如同阴云般笼罩心头。

    伍乘风回城之时,与衍天殿的弟子当面起了摩擦,虽未动手,但梁子已然结下。

    如今,齐御云连同那三名内门弟子,以及镇派之宝阳图,加之道种,都尽数折在了神楼洞天之内。

    衍天殿只要不是傻子,就必然会联想到伍乘风一行人。

    一场泼天大祸,已在酝酿之中。

    伍乘风身怀阳图与道种,他是衍天殿首要追查的目标。

    而自己呢?

    陆琯眼神微凝。

    自己身上,同样怀揣着一件与衍天殿有莫大干系的仿本衍一图。

    一旦衍天殿的强者降临黑岩城,动用秘法搜查,自己这件仿本,无异于黑夜萤火,根本无所遁形。

    这座黑岩城,已然从暂时的落脚点,变成了一处风暴即将汇聚的中心。

    必须尽快离开!

    可是,该去往何处?

    一个念头,从陆琯心底浮现。

    黄沙坳。

    他想起了那个黄沙漫天,马匪横行的地方,想起了自己布置在那里的后手,想起了那场亲手掀起的,覆灭天鹰帮帮众的杀戮风波。

    如今数月过去,那里的风头想必已经平息。

    主意已定,陆琯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他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今夜,便动身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