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戚戚,将白沙集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衍天殿据点的一处偏僻院落内,灯火通明,然气氛却冷得像是寒冬腊月一般。

    两名主事人被先后带入书房问话。

    通洲商行的那位主事最先被传唤,他负责的不过是一桩寻常的大宗交易。

    当他得知衍天殿这般大动干戈竟是为了此事,不敢有丝毫隐瞒,当即便将买家“浪禹山”的名号以及一应凭证文书尽数呈上。

    订购此批石芯蕊的浪禹山管事恰好就在白沙集内歇脚,一经传唤对质,事情便水落石出。

    浪禹山也是极西之地有数的势力,虽不及衍天殿,却也不能随意折辱。

    阎主事身为金丹修士,亲自出面给浪禹山的人赔了不是,这才将此事揭过。

    只是他回到据点的脸色,明显阴沉了几分。

    线索断了一处,让他心中平白生出几分烦躁。

    送走一行人,书房内的空气愈发凝重。

    很快,褚老板被两名衍天殿弟子“请”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当头罩下,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褚老板,不用害怕】”

    阎主事坐在桌案后,手握着枚玉简,指腹轻轻摩挲着玉简表面,声音让人听不出喜怒。

    “【你只管告诉我实情,若因此造成了什么损失,我衍天殿一概负责到底】”

    他话语说得客气,但那若有若无的金丹威压,惊得褚老板心神颤栗,冷汗涔涔而下。

    褚老板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他……他叫陆通,就在黄沙坳】”

    “【在那儿经营着一家代为培育灵植的小铺子】”

    一直静立在旁的于盈,听到“黄沙坳”三个字,心中微微一跳。

    “【可是静心小斋?】”

    她忍不住出声问道。

    “【是,是!仙子说得是!】”

    褚老板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阎主事有些意外地看了眼于盈,旋即随口一问。

    “【哦?于师侄也知晓此间?】”

    于盈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地回道。“【听门内几位师姐妹提及过,说是坊市中一家不错的铺子,老板培育灵植的手艺颇为精巧,救活过不少棘手的灵植】”

    “【身形外貌如何】”

    阎主事不疑有他,只当是年轻弟子间流传的坊市趣闻。他继续问道,玉简在桌案边围轻轻敲击。

    褚老板努力回忆着,结结巴巴地阐述。

    “【个头不矮,约莫……约莫有这么高】”

    他比划了一下,大概在六尺左右。

    “【人很清瘦,脸的话……】”

    他想了半天,才憋出一个词。

    “【有些许木讷,瞧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

    阎主事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房松明和于盈。

    “【房世侄,于师侄】”

    “【弟子在】”

    二人同时应道。

    “【你们二人,随这位褚老板即刻动身,前往黄沙坳】”

    “【找到那家静心小斋,不要打草惊蛇,在左近寻个地方住下,静待消息】”

    阎主事语气不容置喙。

    他随即取出一枚特制的红色玉简,神识沉入其中,快速刻录了一道消息,而后走到窗边,对着夜空打出一道法诀。

    星星点点过后,一只巴掌大小,通体泛着星辰光泽的隼鸟凭空出现,叼住玉简,双翅一振,便化作道滑动的星轨消失在夜幕之中。

    星隼传书,专门用于向宗门内传递紧急讯息。

    他已请求宗门,再增派些人手过来。

    这一次,务必要将那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彻底揪出来。

    ……

    与此同时,黄沙坳,静心小斋。

    后院的灵田边,陆琯盘坐在一块青石上,周身水汽氤氲,吐纳非凡。

    不远处,一团模糊的魂影悬浮在半空。

    正是麹道渊的残魂。

    只是此刻,这位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老怪物,魂光剧烈闪烁,竟对着盒内几件衣物怔怔出神。

    那是一套叠放整齐的淡紫色宫装长裙,旁边还有几件贴身的素白小衣。

    衣物料子极好,冰蚕丝所制,即便过去了不知多少年,依旧光泽流转,隐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雅香气。

    这些,本是陆琯储物袋犄角旮旯里的东西。

    几日前,他为了弄清牵星傀进一步的操控法门,便向麹道渊请教。

    顺带着,连同那本傀儡心得册子也取了出来。

    谁知,麹道渊的残魂只看了一眼,便剧烈震动起来,连声追问这册子的来历。

    当他听陆琯说,这玉简连带着一些女性衣物,是旁人从药鼎派遗迹一处女长老的故居中发现时,当即失态,要求陆琯将那些衣物也取出来一观。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是她的……果然是她的……】”

    麹道渊的魂影伸出一只虚幻的手,想要触摸那件宫装长裙,却又在半途停住,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感慨与深入魂魄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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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星傀通鉴》,是她亲手编撰的】”

    “【这件紫云纱裙,是她结丹那年,我跑遍了半个天虞,才为她寻来的贺礼……】”

    陆琯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残魂的情绪正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

    往昔的追忆,道侣的遗物,宗门的覆灭,无尽的悔恨与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团堪堪脱离虚弱的魂体再一次明灭不定,似随时都会溃散。

    许久,麹道渊才从那股巨大的悲伤中挣脱出来。

    他的魂影转向陆琯,声音沙哑。

    “【那个得到这些东西的人,你说他后来异化了?】”

    “【嗯】”

    陆琯点头。

    说起来这还跟麹道渊有关。

    “【被一种血煞之气侵蚀,神智尽失,最终被我控制着牵星傀镇杀】”

    “【血煞之气……】”

    麹道渊喃喃自语,依稀记得当时的场面,奈何自己那会儿也被血煞气息浸染,成了被煞核操纵的一部分。

    小院内,一时陷入了死寂。

    陆琯看着眼前这团悲伤的魂影,心中亦是感慨。

    修仙之路,本就是一条与天争命的独木桥,生死离别,寻常不过尔尔。

    不过,一些女子的物事,一本心得册子,竟与眼前的残魂有关,更是扯出一个精通傀儡术的金丹女修,这倒让陆琯始料未及。

    他正思索间,麹道渊忽然再次开口。

    “【小子,你过来】”

    陆琯依言走近。

    麹道渊的魂影一阵收缩,凝聚成一只虚幻的手掌,在那本《星傀通鉴》的册子上轻轻一点。

    一道微弱的魂光,没入册页之中。

    “【这傀儡术,乃是她毕生心血所寄】”

    “【我已将其中几处她当年留下的禁制手法,以及一些隐秘的操控诀窍的心得,烙印其中】”

    “【你好生参详,或许对你有些用处】”

    做完这一切,他的魂体黯淡了几分。

    陆琯接过册本,神识沉入其中,果然发现里面多了许多原本没有的注解和法门,远比之前晦涩难懂的内容要清晰明了得多。

    “【多谢前辈】”

    陆琯将册本郑重收起。

    麹道渊的魂影摆了摆,目光再次落到那套衣物上,充满了留恋。

    “【这些……便留在此处吧】”

    “【让老夫,好歹有个念想】”

    他的声音,带着丝丝恳求。

    陆琯没有拒绝。

    对他而言,这些衣物本就无用,能借此换来一金丹前辈的好感与指点,算是不岔。

    恰在此时,陆琯心神忽然一动。

    他布置在坊市入口处的几只血心虫,传来了一丝微弱的警讯。

    有中期修士,正在向黄沙坳的方向靠近。

    而且,不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