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李青岩不再坚持,任由李青玄半搀半扶地将他带进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内。

    其他人也默默跟了进来,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屋内比外面更显破败。

    一盏豆大的油灯在墙角破木桌上摇曳着。

    火苗细小而虚弱,勉强驱散一小片浓稠的黑暗,却将更大范围的阴影映照得更加幽深。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灯油燃烧的呛人烟味、浓重的草药苦涩。

    还有一种长期卧床病人身上散不去的衰朽气息。

    土炕上铺着几块破旧发硬的草席,草席边缘已经磨损成絮状。

    墙角堆着几个残破的瓦罐,罐口缺了大半,里面空空如也。

    这便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李青林手脚麻利地搬来一张木凳放在李青玄身后。

    那木凳的一条腿已经开裂,用麻绳胡乱缠了几道。

    他又从一个豁口的陶罐里倒出半碗浑浊发黄的凉水,小心翼翼地捧到李青玄面前。

    水碗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因为紧张。

    他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最终只挤出几个字:“玄哥……喝水……家里……实在……”

    他没能说完。

    那未尽的话语里,藏着多少窘迫和难堪。

    “无妨。”

    李青玄接过碗,指尖触到碗沿的冰凉和粗糙的豁口。

    他目光扫过屋内几张写满窘迫与不安的脸。

    每一张脸上都刻着生不如死的两年,每一双眼睛里都沉淀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绝望。

    他声音放得平和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自家人,没那么多讲究,能活着见面,比什么都强。”

    他在那张吱嘎作响的破凳上坐下,将水碗放在同样布满裂纹的木桌上。

    碗底接触桌面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咚”声。

    油灯的光晕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那阴影随着火苗的摇曳而变化。

    时而加深他眉骨的轮廓。

    时而照亮他眼底深藏的暗流。

    屋内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李青岩压抑不住的喘息。

    那喘息声像是破风箱漏气,一下一下,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李青玄的目光,最终落在李青岩那张枯槁得不成人形的脸上。

    “青岩哥。”

    略微沉默片刻,李青玄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屋内的沉闷。

    “那夜……平阳镇……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爹娘……还有青柠……他们……”

    李青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面前的李青岩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紧接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要从那张充当座椅的破草席上栽倒。

    李青林慌忙上前替他拍背,手掌落在他单薄的背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好一阵,他才勉强顺过气。

    他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那些血丝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眼球。

    他直勾勾地盯着桌上摇曳的灯火,眼神空洞得可怕。

    那空洞里,仿佛装着整个深渊。

    嘴角紧紧抿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抵抗着什么。

    可他在抵抗什么?

    是记忆的侵袭,还是崩溃的冲动?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凝固。

    一滴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滚落。

    它沿着蜡黄的脸颊缓缓滑下,在油灯光晕中闪了一下。

    然后砸在布满灰尘的土炕上,洇开一点深色的印记。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没……没了……”

    李青岩喉咙里发出破旧风箱般嘶哑的呜咽,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砾上磨砺而出。

    话中带着血沫的腥气,带着从灵魂深处撕扯出来的痛楚:“都……都没了……”

    他抬起枯枝般的手,颤抖着抹了一把脸。

    浑浊的泪水混着鼻涕糊满了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像是被碾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瓷片:

    “那夜……杀得好惨……天都烧红了……是孙氏……

    还有……还有一个……穿血袍子的……老怪物……

    筑基……筑基后期的大修士啊!”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吼声中带着刻骨的恨意,更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筑基后期!

    对他们这些聚脉期的小家族来说,那是如同神明般的存在。

    是无法撼动的山岳。

    李青岩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把积压了两年的恐惧和绝望都吐出来。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每一句话都带着血腥的气息,将屋内所有人拖回那个炼狱般的夜晚:

    “孙氏……孙氏那几个老狗带着大队人马,先……先是布下阵法围困……

    又……又是释放侵蚀法力和灵识的毒雾……”

    李青岩的声音哽住,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和无力的绝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种无力感,比恨意更折磨人。

    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杀,却什么都做不了。

    “父亲被他们三个老狗围着打……拼了命……护着我们这些小的往后院退……

    血……流了一地……整个院子都是血……

    最后……力竭了……被孙启文那个老狗的刀……穿……穿心……”

    “穿心”二字,他说得极轻极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可这两个字落进李青玄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李青玄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爆出青白色,坚硬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坚韧的皮膜。

    一丝细微的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口那被撕裂般的剧痛。

    那剧痛如同无数把刀,同时在心脏上切割搅动。

    “三叔公……五爷爷……七叔祖……”

    李青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报出一个个曾经在家族中威严无比的名字。

    这些名字,曾经代表着家族的支柱,代表着无可撼动的力量。

    “他们……他们冲向那个穿血袍的老怪物……想……想拖住他……给我们……挣条活路……”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颤抖:“‘轰’!‘轰’!‘轰’!”

    他猛地用手捶打着土炕,发出沉闷的响声,模仿着那惊天动地的自爆。

    每一次捶打,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