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谷的路比进来时难走。

    秦烬拄着枪,一步一瘸。

    经脉里像塞了碎玻璃,每运一次灵力都疼得抽气。

    脸上没血色,嘴唇发白,走三步就得停下来喘会儿。

    雷从暗处窜出来,绕着他脚边转,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它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看到了主人袍子上的破口和血渍。

    “没事。”

    秦烬拍拍它脑袋,“死不了。”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刚才那一战透支太狠,现在全靠意志撑着。

    得赶紧找个安全地方疗伤,不然随便碰上个人都可能栽。

    他选了条偏僻的小路,绕开坊市。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到谷口那片标志性的浓雾。

    快出去了。

    秦烬松了口气,正要迈步——

    “轰!”

    头顶突然传来破空声!

    他心头一紧,握枪的手刚抬起来,就见一个黑影从天上直直砸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在他面前三丈处。

    尘土飞扬。

    秦烬眯眼,枪尖对准烟尘中心。

    烟尘散开,露出个邋遢老头。

    花白头发乱得像鸟窝,胡子拉碴,脸上还沾着泥点子。

    身上那件道袍破了好几个洞,袖口磨得发白。但他眼睛很亮,亮得灼人。

    老头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麻袋口用草绳扎着,里面不知道装了啥,沉甸甸的。

    药痴叟。

    秦烬愣了。

    老头也愣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三息。

    “哎哟喂!”

    药痴叟先叫起来,手指着秦烬,“你小子怎么弄成这样?谁打的?告诉我,我去扒了他的皮!”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凑,鼻子抽动,像狗一样在秦烬身上闻了闻,脸色越来越难看:“伤到根基了?灵力透支,经脉受损,神魂还有割裂的痕迹……你干啥去了?跟人拼命了?”

    秦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确实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药痴叟。

    更没想到,老头第一反应是关心他的伤。

    “药老……”

    他喉咙有点堵,“你怎么在这儿?”

    “我咋不能在这儿?”

    药痴叟瞪眼,“老夫说了要去找重塑肉身的材料,这万阵谷里有样东西,叫‘七彩仙髓’,是当年娲皇补天时滴落的精华,能稳固魂体与肉身的契合。

    我转悠了小半个月,总算在谷心一处绝地里找到了!”

    他拍了拍肩上麻袋,得意洋洋:“不止仙髓,还顺道弄了截‘养魂木’。

    现在材料齐活了,随时可以开炉炼丹,重塑肉身!”

    秦烬看向那个麻袋。

    药痴叟把麻袋往地上一放,解开绳结。

    里面东西露出来:万年温玉、九天息壤、太阳精金、凤凰涅盘枝、魂婴果、造化灵液……都是之前搜集好的材料。

    现在多了两样——一瓶泛着七彩流光的液体,一截巴掌长通体漆黑却透着温润光泽的木块。

    七彩仙髓,养魂木。

    真的齐了。

    秦烬看着那些材料,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激动,有期待,也有……愧疚。

    古紫鸢的残魂先是在残鼎里温养,小鼎破碎后,又在秦烬识海继续温养至今,终于看到了希望。

    但偏偏在这个时候,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药痴叟没注意他的表情,还在那儿嘚瑟:“你小子是不知道,那七彩仙髓长在万丈悬崖的缝隙里,外面还有天然幻阵保护。

    老夫我……”

    他忽然停住,凑近秦烬,鼻子又抽了抽:“等等,你身上有阵法的味道……很浓。

    还有……血腥味里混着一股子阴毒劲儿,是司空玄那老王八蛋的功法气息。你跟他交手了?”

    秦烬点头:“杀了。”

    轻飘飘两个字。

    药痴叟眼睛瞪得溜圆:“杀了?司空玄?阵王司空玄?元婴后期那个?”

    “嗯。”

    “你一个人?”

    “嗯。”

    药痴叟盯着秦烬看了半晌,忽然大笑,用力拍他肩膀:“好!杀得好!那老东西不是好人,专干抽魂炼器的缺德事,早该死了!”

    这一巴掌拍得不轻,秦烬疼得龇牙咧嘴。

    药痴叟赶紧收手,讪笑:“忘了你有伤在身。走走走,先找个地方疗伤。材料齐了,等你伤好,咱们就开炉!”

    秦烬却没动。

    他沉默几息,抬头看向药痴叟:“药老,再等我三日。”

    “等啥?”

    药痴叟皱眉,“你伤成这样,不赶紧治,等啥三日?”

    “天剑城拍卖会,三日后开始。”

    秦烬说,“那里有块碎片,我必须拿到。”

    药痴叟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盯着秦烬,眼神变得严肃:“碎片?什么碎片?”

    “净世殿在找的东西。”

    秦烬没细说,“拿到它,我才能查清当年围杀我爹娘的真相。”

    药痴叟不说话了。

    他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胡子一翘一翘的。

    最后停住,叹了口气:“你小子……跟你爹一个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主,

    他蹲下身,重新扎好麻袋:“行,那就等三日。

    但疗伤不能等——你现在的状态,别说去拍卖会抢东西,走到天剑城都够呛。”

    他从怀里掏出个玉瓶,倒出两枚丹药。

    一枚青翠欲滴,一枚赤红如火。

    “青的是‘生生造化丹’,治内伤,稳根基。

    红的是‘龙血续脉丹’,专治经脉损伤。

    赶紧吃了,运功炼化。老夫给你护法。”

    秦烬接过丹药,没矫情,直接塞进嘴里。

    丹药入喉,化作两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一股清凉温和,修复着受损的脏腑和神魂;一股炽热霸道,冲进干涩的经脉,强行打通淤塞。

    他盘膝坐下,闭目运功。

    药痴叟坐在旁边,守着麻袋,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雷趴在不远处,耳朵竖起,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半个时辰后,秦烬睁开眼。

    脸色好了些,虽然还是苍白,但至少有了点血色。

    内伤好了七成,经脉恢复了五成。

    剩下的需要时间慢慢调养,但至少不影响行动了。

    “多谢药老。”

    他起身行礼。

    药痴叟摆摆手:“少来这套。说说,那天剑城拍卖会怎么回事?碎片怎么会出现在那儿?”

    秦烬把从司空玄记忆里得到的信息简单说了。

    药痴叟听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鬼市秘库?那可是天剑宗的眼皮子底下。你去取碎片,等于虎口拔牙。”

    “我知道。”

    秦烬说,“但必须去。”

    “行吧。”

    药痴叟挠挠乱糟糟的头发,“那古丫头重塑肉身的事呢?

    你打算在哪儿进行?这可不是小事,动静大,耗时长,得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秦烬早有打算:“药老可知道‘南海蓬莱岛’?”

    药痴叟眼睛一亮:“上古遗迹?那个传说中有聚灵大阵、与世隔绝的仙岛?”

    “对。”

    秦烬点头,“我爹留下的地图里有标注。

    那里有完整的上古聚灵阵,灵气充沛,而且远离大陆,不易被打扰。”

    药痴叟摸着胡子想了想,点头:“是个好地方。聚灵大阵能提高重塑的成功率,灵气充沛也能加快恢复。行,那就定在蓬莱岛。”

    他站起身,扛起麻袋:“走吧,先去天剑城。拿到碎片后,直接南下南海。”

    秦烬却摇头:“药老,您先带着材料去蓬莱岛准备。我拿到碎片后,自会去找您会合。”

    “为啥?”

    药痴叟不解。

    “净世殿盯上我了。”

    秦烬说得很平静,“跟我一起走,您会有危险。”

    药痴叟愣了下,随即破口大骂:“放屁!老夫我是怕事的人吗?你个小兔崽子瞧不起谁呢?”

    骂归骂,他眼神里却闪过欣慰。

    “行了,别废话。”

    药痴叟一摆手,“老夫活了大几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净世殿又怎样?惹急了,老夫一炉丹毒死他们全家!”

    他说得凶狠,但秦烬知道,老头是铁了心要护着他。

    “药老……”

    “叫师父!”

    药痴叟瞪眼,“虽然没收你当徒弟,但你小子合我脾气。

    就这么定了,一起去天剑城,拿到碎片后一起南下。路上也有个照应。”

    秦烬看着老头花白的头发、破旧的道袍,还有肩上那个沉甸甸的麻袋,喉咙又有点堵。

    他深吸口气,躬身,深深一礼。

    “多谢……师父。”

    药痴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才像话!走吧,赶路!”

    一老一少,一兽,离开万阵谷,消失在晨雾中。

    麻袋里的材料沉甸甸的。

    希望,也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