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

    海上的雾比往常更浓,像一堵灰白色的墙,把整个蓬莱岛围得严严实实。

    但今天,雾墙在震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自然波动,是有节奏的、一次比一次强烈的冲击波。

    每次冲击,雾墙就向内凹陷一大块,然后又弹回去。

    凹陷处的雾气稀薄,隐约能看见外面有几个黑点在盘旋。

    “他们来了。”

    药痴叟站在山谷口,手里捏着一把彩色的药粉,脸色阴沉,“破界梭在冲击迷阵,最多再撑半个时辰。”

    秦烬站在他旁边,光头在晨雾里泛着青白的微光。

    身上那件袍子空荡荡的,薄化的身体撑不起衣料,看着像挂在一根竹竿上。

    脚下两个重影在雾里时隐时现,轮廓比昨天更清晰了些——那个女子身形已经能看清襦裙的样式了。

    “几个人?”

    秦烬问。

    “五个。”

    药痴叟闭上眼睛,鼻翼微微抽动,像在闻空气中的味道,“三个元婴初期,两个中期。

    全是净世殿的人,身上那股子阴冷味儿,隔着十里都能闻见。”

    秦烬没说话。

    他转头看向山谷深处。

    石台还在发光,古紫鸢还在沉睡。

    雷趴在台边,耳朵竖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你守在这儿。”

    秦烬说,“我去会会他们。”

    “会个屁!”

    药痴叟瞪眼,“你现在这样子,一阵风都能把你刮跑!老实待着,老夫去处理。”

    “您一个人打五个?”

    “打不过也得打。”

    药痴叟从怀里掏出个小丹炉,巴掌大,通体赤红,炉身刻满了细密的丹纹,“老夫刚突破,正好试试手。”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雾墙破开一个大洞!

    五道黑影从洞口疾射而入,眨眼间就飞到岛屿上空。

    为首的是个黑袍老者,鹰钩鼻,三角眼,手里托着一件梭状法器——梭身泛着暗金色的光,尖端还在滴落破碎的阵纹碎片。

    破界梭。

    “找到了。”

    黑袍老者俯瞰岛屿,目光扫过丛林、山峰,最后定格在山谷方向,“律令之心的波动……还有那个小子的气息。在那边。”

    五人化作五道流光,直扑山谷。

    药痴叟骂了句脏话,脚下一蹬,腾空而起。

    他拦在半路,手里丹炉一抛,炉盖掀开,喷出三色火焰——赤红、靛青、纯白,分别代表火、木、金三属性丹火。

    火焰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罩向五人。

    “丹道修士?”

    黑袍老者冷笑,“元婴后期?有点意思,但不够看。”

    他身后一个瘦高个元婴中期上前一步,双手结印,袖中飞出无数黑色小虫。

    虫子撞上火焰网,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竟然把丹火硬生生啃出一个缺口。

    药痴叟脸色一变。

    这些虫子不是活物,是“污秽规则”凝聚的投影,专克灵力法术。

    他的丹火虽然蕴含规则之力,但刚突破不久,掌控还不纯熟。

    眼看缺口越来越大,另外四个元婴也动了。

    两个初期修士祭出飞剑,剑光如电,直刺药痴叟面门。

    另一个中期修士则双手一按,空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冰锥,暴雨般砸下。

    药痴叟陷入围攻。

    他虽然修为最高,但一打五,还是五个配合默契的净世殿精锐,很快就落入下风。

    丹火被污秽虫群啃噬,飞剑和冰锥又逼得他不得不分心防御,几个回合下来,袍子就被划破了好几处。

    “老东西,让开!”

    黑袍老者厉喝,“我们只要那个小子和律令之心,不想死就滚!”

    药痴叟没回话,只是又掏出一把丹药塞进嘴里,身上的气息暴涨一截——这是临时激发潜力的秘法,副作用很大,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战斗陷入僵持。

    而这时,秦烬动了。

    他没飞,飞不动——身体薄化,灵力枯竭,能站着就不错了。

    他一步步走出山谷,走进丛林,走向战场下方。

    脚步声很轻,但在元婴修士的感知里清晰得像敲鼓。

    黑袍老者低头,看见一个光头面容苍白的年轻人从树林里走出来,身上气息微弱得像凡人,但脚下……有两个影子?

    “你就是秦烬?”

    黑袍老者眯起眼,“赵无极是你杀的?”

    “是。”

    秦烬仰头看着他。

    “有意思。”

    黑袍老者笑了,“杀了我净世殿的外围长老,还敢大摇大摆跑到蓬莱岛来。

    小子,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觉得律令宗遗址能护住你?”

    秦烬没接话。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那颗米粒大小的灰白光点。

    光点缓缓旋转。

    “那是……”

    黑袍老者瞳孔一缩。

    他感觉到一股奇异的规则波动。

    不是灵力,不是杀气,是更本质的东西——像天地间的基础法则被拨动了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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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心!”

    瘦高个元婴中期突然吼道,“他掌握了律令之力!”

    晚了。

    秦烬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奇特的韵律:

    “此地,禁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范围内的灵律弦网……静止了。

    不是封印灵力,是直接修改规则——在这片区域里,“法术”这个概念被暂时禁止了。

    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被拔掉了电源。

    黑袍老者感觉丹田里的元婴猛地一滞,运转的灵力瞬间卡壳。

    手里的破界梭“啪嗒”掉在地上,梭身光芒熄灭。

    瘦高个放出的污秽虫群像被冻住一样悬在半空,然后“噗噗”几声炸成黑烟。

    另外三个元婴的飞剑和冰锥直接消散,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五人同时从空中栽下来。

    不是摔,是“掉”——禁法规则下,连飞行术都失效了。

    “噗通!”

    “噗通!”

    五个元婴修士像下饺子一样砸进树林,撞断了好几棵大树。

    虽然肉身强度还在,没受重伤,但样子狼狈不堪。

    黑袍老者第一个爬起来,脸色铁青:

    “规则禁法?你……你怎么可能做到这种程度?律令宗的传承早就断了!”

    秦烬没回答。

    他现在的状态很糟。

    刚才那句“禁法”消耗了他丹田里那颗灰白光点近三成的能量,身体薄化的程度又加深了一分——现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变薄,呼吸时肺叶扩张都有点费劲。

    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

    只是往前走,走到黑袍老者面前三丈处停下。

    “净世殿主在哪?”

    秦烬问。

    黑袍老者一愣,随即狞笑:“想找殿主?你也配!”

    他猛地扑上来——法术被禁,但元婴修士的肉身力量还在。

    一拳轰出,拳风撕裂空气,带着恐怖的音爆。

    秦烬没躲。

    他也躲不开。

    但他只是抬起手,对着扑来的黑袍老者,轻轻说了两个字:

    “跪下。”

    不是命令,是规则层面的“定义”。

    黑袍老者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双腿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砸进泥土,砸出一个深坑。

    他拼命挣扎,但没用。规则层面上,他现在“应该”跪着,所以他只能跪着。

    “我再问一次。”

    秦烬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净世殿主,在哪?”

    黑袍老者咬牙切齿:“杀了我也不会说!”

    秦烬没再问。

    他转头看向另外四个元婴。

    那四人刚爬起来,看见黑袍老者的惨状,脸色都变了。

    瘦高个反应最快,转身就跑——不能用法术,就用腿跑,元婴修士的肉身速度也不慢。

    但秦烬只是对着他的背影,说了三个字:

    “回来,死。”

    瘦高个狂奔的身形猛地一顿。

    然后,他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硬生生拖了回来。

    拖到秦烬面前时,整个人已经软倒在地,七窍流血——不是外伤,是规则层面的反噬。

    “回来”和“死”两个概念冲突,规则体系强行执行,结果就是他的“存在”被部分抹除。

    死了。

    一个元婴中期修士,就这么轻飘飘地死了。

    剩下的三个元婴吓得腿都软了。

    这是言出法随!

    真正的言出法随!

    “我说!我说!”

    一个元婴初期修士崩溃了,“殿主在中域皇城!净世殿总部就在皇城地下!

    但具体位置只有核心长老知道,我们这种外派的不清楚!”

    秦烬看向他:

    “怎么联系他?”

    “联系不上!”

    那人哭喊道,“殿主常年闭关,只有他找我们,我们找不到他!

    但……但每隔三个月,殿主会派使者巡查各处分殿,下次巡查就在半个月后!

    使者身上有殿主的信物,或许能通过信物联系!”

    秦烬沉默片刻。

    然后,他看向黑袍老者:

    “你,带我去最近的净世殿分殿。”

    黑袍老者跪在地上,眼睛赤红:“休想!”

    秦烬没再废话。

    他伸出手,按在黑袍老者头顶。

    不是搜魂——他现在没那个能力。

    而是直接动用混沌言灵,修改规则:

    “此人,愿带路。”

    灰白光点能量又消耗一成。

    黑袍老者身体剧烈颤抖,眼神从怨毒变成迷茫,又从迷茫变成……顺从。

    “是……”

    他喃喃道,“我带路……”

    另外两个元婴修士看得毛骨悚然。

    这已经不是战斗了,这是玩弄规则,玩弄人心!

    秦烬收回手,看向药痴叟:

    “师傅,您守在这儿。我带他去一趟分殿,最多三天回来。”

    药痴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秦烬转身,对黑袍老者说:

    “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丛林。

    剩下的两个元婴修士瘫在地上,不敢动,也不敢跑。

    走出百丈后,秦烬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山谷方向。

    然后,他“噗”地喷出一口血。

    血是灰白色的,落地后腐蚀了一大片草丛。

    身体薄化已经到了临界点——刚才连续使用混沌言灵,对身体的负担太大了。

    现在他感觉自己像一张被拉得太满的弓,随时可能断。

    黑袍老者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你……撑不了多久了。”

    秦烬擦了擦嘴角的血,没说话。

    只是继续往前走。

    而在他身后,那两个瘫在地上的元婴修士,对视一眼,悄悄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玉符。

    玉符捏碎。

    一股极其隐晦的波动,穿透禁法区域,射向远方。

    他们没看到的是——

    秦烬脚下的两个重影,其中一个,在那个瞬间,微微抬起了头。

    像是在……感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