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水流变急了。

    秦烬能感觉到脚下的推力在增强,像有无数只手在推他的后背。

    水流声也从之前的哗哗响变成了轰隆轰隆的闷响,像远处在打雷。

    前面有光。

    不是萤石那种幽光,是真正的天光——白色的,从高处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出口要到了。

    秦烬加快脚步。

    但走得很小心——陈组长的储物袋里有一把短刃,他拿出来握在手里。

    刃身很薄,很适合在这种狭窄空间使用。

    虽然不会什么高深的刀法,但握在手里,心里踏实点。

    水流越来越急。

    到最后几乎是推着他在跑。

    秦烬不得不扶着石壁,一步步往前挪。

    石壁湿滑,长满了苔藓,手指抠上去滑溜溜的,使不上力。

    转过一个弯。

    眼前豁然开朗。

    暗河到这里断了——前面是断崖。

    河水从断崖冲下去,形成一道不算大的瀑布。

    瀑布下方是个深潭,潭水碧绿,周围是茂密的林子。

    出口在瀑布后面。

    秦烬走到断崖边,往下看。

    落差大概三丈,不算高。

    但潭水有多深不知道,底下有没有石头也不知道。

    他现在这身体,跳下去要是撞到石头,可能就直接散架了。

    正犹豫,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

    不止一个人。

    秦烬转身,短刃横在胸前。

    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瘦高,一个矮胖——正是之前逃跑的老高和老钟。

    不过现在他们换了身衣服,不再是净世殿的黑袍,而是普通猎户的粗布衣裳。

    脸上也抹了泥,看起来脏兮兮的。

    但眼神没变。

    还是那种冰冷、凶狠的眼神。

    “小子,跑得挺快啊。”

    老高开口,声音沙哑。

    他手里没拿哭丧棒,换了一把猎弓,弓弦已经拉满,箭尖对准秦烬的胸口。

    老钟腰间的骨铃也不见了,换了一对短叉。

    叉尖泛着蓝光,明显淬了毒。

    “你们怎么追上来的?”

    秦烬问。

    他明明看着这两人往反方向逃了。

    “寻踪铃的标记,不止在你身上。”

    老钟冷笑,“组长身上也有。我们顺着标记找过来,发现你没死,组长却废了——小子,你用了什么邪术?”

    秦烬没回答。

    他在快速打量周围环境。

    断崖边很窄,最多站三个人。

    身后是瀑布,下面是深潭。

    左右都是石壁,没路可退。

    一打二。

    而且对方有备而来,换了装备,显然是打算在这狭小空间里解决他——弓箭适合远攻,短叉适合近战,配合起来很难缠。

    “把魂玉交出来。”

    老高说,“还有你身上的所有东西。我们可以给你个痛快。”

    “不然呢?”

    秦烬问。

    “不然……”

    老钟往前踏了一步,“我们把你活捉回去。

    殿主对能让魂玉认主的人很感兴趣,肯定会好好‘招待’你。”

    话音落,老高的箭射出来了。

    不是一支,是三支!

    弓弦连响三次,三支箭呈品字形飞来,封死了秦烬左右躲闪的空间。

    箭速极快,破空声尖锐刺耳。

    秦烬没躲。

    他往后退了一步——很小的一步,刚好让箭尖擦着胸口过去。

    然后他矮身,前扑!

    不是扑向老高,是扑向老钟!

    短刃直刺老钟小腹!

    老钟显然没料到秦烬敢这么打——正常人被弓箭锁定,第一反应都是躲或者挡,哪有顶着箭雨往前冲的?

    他仓促举叉格挡。

    “铛!”

    短刃刺在叉柄上,溅起火星。

    秦烬借力转身,左手伸出——不是攻击,是抓向老钟腰间的布袋。

    刚才他看见,老钟从布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塞进嘴里,可能是恢复灵力的丹药。

    老钟反应也快,后撤半步,同时右叉刺向秦烬手腕。

    秦烬收手,但右脚已经踢出,目标是老钟膝盖!

    这一脚踢得很刁钻,老钟正要后退,重心在后脚,前腿膝盖完全暴露。

    “咔嚓。”

    很轻微的骨裂声。

    老钟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但他手里的短叉也没闲着,顺势向上撩,划向秦烬大腿!

    秦烬抬腿躲过,但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出现一道细细的红线——没破皮,但毒气已经渗进去了。

    他感觉大腿一麻,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一慢,老高的第二波箭到了。

    这次是五支!

    五支箭几乎同时射出,覆盖了秦烬所有闪避角度。

    而且箭身上附着淡淡的绿光——这是用灵力加持过的,速度和威力都翻倍。

    秦烬咬牙,身体后仰,整个人倒向瀑布!

    “想跑?”

    老高怒喝,弓弦再响,又是三支箭追着秦烬射去。

    秦烬人在半空,已经无法变向。

    眼看箭就要射中——

    丹田里,那尊白色小鼎突然旋转加速。

    小主,

    一股温润的魂力涌出,瞬间流遍全身。

    秦烬感觉时间好像变慢了——不,不是时间变慢,是他的思维变快了。

    他能清楚看见每一支箭的轨迹,看见箭尖上闪烁的绿光,看见老高拉弓时手臂肌肉的颤动。

    然后,他动了。

    在空中,硬生生扭腰!

    身体像麻花一样旋转,三支箭擦着肋下、后背、大腿飞过,全部落空!

    但人也掉下了瀑布。

    “追!”

    老高冲到断崖边,往下看。

    秦烬已经掉进深潭,激起大片水花。

    潭水很深,他沉下去好一会儿才浮上来,正拼命往岸边游。

    “他中毒了,跑不远。”

    老钟捂着膝盖站起来,脸色苍白,“我的叉毒见血封喉,他撑不过半柱香。”

    老高点头,从腰间摸出绳索,绑在断崖边的石柱上,准备顺着绳子下去。

    但就在这时——

    深潭对岸的林子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老头。

    穿得破破烂烂,背着个大药箱,走路一瘸一拐的。

    正是之前官道上那个卖药的老头。

    他走到潭边,看着水里的秦烬,又抬头看了看断崖上的两人,然后笑了。

    “哎呀呀,这么热闹?”

    老高脸色一变:“又是你?”

    老头嘿嘿笑:“可不就是我嘛。我说两位好汉,追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子,至于吗?”

    “少管闲事!”

    老高弯弓搭箭,对准老头,“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杀!”

    老头没滚。

    他从药箱里摸出个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然后对着潭水,“噗”地喷出一口酒雾。

    酒雾落在水面上,瞬间扩散。

    潭水开始冒泡。

    不是沸腾,是水里的鱼啊虾啊全浮了上来,翻着白肚皮,死了。

    老高的箭射了出去。

    但箭飞到一半,突然软了——不是真的软,是箭身上的灵力被酒雾腐蚀,箭杆变脆,箭羽脱落,最后“啪嗒”一声掉进水里。

    老高瞳孔一缩:“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头没理他。

    他看向水里的秦烬,招招手:“小子,游过来。”

    秦烬已经游到潭边,爬上岸。

    大腿上的麻木感在扩散,整条右腿都快没知觉了。

    他扶着树,勉强站稳。

    老头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他腿上的伤。

    “哟,蓝尾蝎的毒。”

    他啧啧两声,“这毒有点麻烦,得用‘赤阳草’才能解。不过巧了,我这儿正好有。”

    说着从药箱里摸出几片红色的草叶,嚼碎了,敷在秦烬伤口上。

    草叶接触皮肤的瞬间,传来灼痛感。

    但麻木感很快消退,伤口处流出的血从黑色变成红色。

    “谢……谢谢前辈。”

    秦烬喘着气说。

    老头摆摆手,站起来,看向断崖上的两人。

    “你们还不走?”

    他问,“等着我请你们吃饭?”

    老高和老钟对视一眼。

    他们知道今天讨不到好了。

    这老头深不可测,随手一口酒雾就能破掉灵力箭,真动起手来,他们俩加起来都不够看。

    “走。”

    老高咬牙,收起弓。

    两人顺着绳子爬上去,消失在暗河入口。

    老头这才回头,看向秦烬。

    “小子,你命挺硬啊。”

    他说,“燃血丹、薄化症、中了毒、还被三个金丹追杀——这都没死。”

    秦烬苦笑:“前辈说笑了。”

    “我没说笑。”

    老头表情认真起来,“你体内那两尊鼎,什么时候觉醒的?”

    秦烬心里一凛。

    这老头……能看穿他的丹田?

    “别紧张。”

    老头摆摆手,“我对你没恶意。相反,我跟你爹……算是旧识。”

    秦烬愣住了:“您认识我爹?”

    “认识。”

    老头点头,“二十年前,他救过我一命。

    我欠他个人情,答应他,如果以后遇到他儿子有难,就帮一把。”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秦烬。

    是个木牌。

    和之前给的那个回春堂木牌很像,但更旧,上面的字也不同。

    正面刻着:鼎。

    背面刻着:修。

    “这是什么?”秦烬问。

    “鼎修的身份牌。”

    老头说,“皇城戒严,没有这个牌子,你进不去西市,更见不到哑婆。”

    秦烬接过牌子,握在手里。

    木牌很温润,像被人常年摩挲,边角都磨圆了。

    “前辈,您到底是谁?”

    他问。

    老头笑了笑:“一个卖药的糟老头子罢了。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北边。

    “皇城就在三百里外。你现在出发,明天中午能到。

    记住,进城后直接去西市三更鼓楼,找哑婆。她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

    “那您呢?”

    “我?”

    老头背上药箱,“我该走了。净世殿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我得去给他们找点麻烦,给你争取点时间。”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体内那两尊鼎,暂时别用。

    尤其那尊白色的,是魂鼎,用一次消耗的是你的神魂本源。

    你现在神魂太弱,用多了会变成白痴。”

    说完,他摆摆手,一瘸一拐地走进林子,消失了。

    秦烬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木牌。

    又看了看北方的天空。

    皇城。

    爹娘。

    九鼎碎片。

    他握紧木牌,一瘸一拐地往北走。

    腿上的毒已经解了,但伤还在。

    胸口断了的肋骨也在疼。

    薄化症虽然被魂玉暂时压制,但左臂的灰斑还在,没有消退。

    但他得走。

    必须走。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只有一个。

    但秦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