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秦烬感觉左臂的灰斑在发烫。

    不是伤口发炎那种热,是皮肉底下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又痒又麻。

    他掀开袖子看——灰斑已经从肩膀蔓延到了锁骨,边缘处皮肤变得半透明,能看见底下暗红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

    薄化症恶化了。

    皇宫大阵的压制,加上白天强行收敛气息,让本就脆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秦烬靠在床上,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

    开元通宝,背面刻着“戌”字。

    戌时是晚上七点到九点。

    皇宫酉时闭宫,戌时宫门已锁,他得另想办法进去。

    怎么进?

    翻墙?

    宫墙三丈高,墙头有卫兵巡逻,还有阵法监控。

    钻狗洞?

    皇宫有没有狗洞不知道,就算有,也肯定在阵法监控范围内。

    正想着,丹田里的金色残鼎突然震了一下。

    震动的方向……指向东南。

    秦烬坐起身,推开窗。

    客栈在皇城西市,窗外是条窄巷。

    东南方向,是皇宫的方位。

    但残鼎震动的指向更具体——不是整个皇宫,是皇宫的某个角落。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感知。

    金色残鼎的震动像是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每震动一次,就有一股微弱的共鸣感从东南方向传来。

    那是第三块碎片的呼应。

    两块碎片之间,存在某种感应。

    秦烬睁开眼睛。

    有办法了。

    既然碎片之间能感应,那他就能凭着这种感应,在皇宫复杂的建筑群里找到私库的位置。

    但前提是——他得先进入皇宫。

    怎么进?

    他想起白天经过宫墙时看到的细节。

    宫墙根下种着松柏,树龄都很老,树干粗壮。

    有些树的枝桠离墙头很近……

    可以爬树翻墙。

    但墙头有卫兵,有阵法。

    秦烬从怀里摸出哑婆给的龟息散。

    小瓷瓶,贴着纸条:含于舌下,可龟息半个时辰,气息全无如死人。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够用了。

    但只能用一次。

    他得在半个时辰内,翻过宫墙,找到紫衣宫女,问清楚她的目的,然后去找第三块碎片。

    时间很紧。

    风险很大。

    但必须去。

    秦烬收起龟息散,开始准备。

    从陈组长的储物袋里翻出几样有用的:一把匕首,一捆细绳,几块干粮,还有一小瓶金疮药。

    匕首别在腰间,细绳缠在手臂上,干粮和金疮药塞进怀里。

    然后他脱下外衣,检查身体。

    左胸的伤口已经结痂,但痂下还在渗血。

    肋骨断了两根,每次深呼吸都疼。

    右腿的毒虽然解了,但肌肉还是发麻,走路有点瘸。

    最麻烦的是薄化症。

    左臂的皮肤现在像一层脆纸,轻轻一碰就可能裂开。

    他用布条把整条手臂缠紧,防止意外刮蹭。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

    夕阳西下,皇城笼罩在暮色里。

    秦烬推开窗,翻出去,落在巷子里。

    巷子很静,只有远处主街传来的隐约人声。

    他贴着墙根走,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从西市到皇宫东南角,要穿过三条街。

    秦烬走得很小心。

    皇城的夜晚不比白天安全——净世殿的眼线可能还在活动,巡夜的士兵也会时不时出现。

    他专挑小巷走,避开主街。

    遇到岔路口就先停下,听动静,确认没人再通过。

    走到第二条街时,前方传来脚步声。

    整齐,沉重,是士兵列队巡逻的声音。

    秦烬闪身躲进一个门洞。

    一队十人的巡逻兵从街口走过,盔甲碰撞发出哗啦声,长矛的矛尖在暮色里闪着寒光。

    他们走得很慢,眼睛扫视着街道两侧。

    等队伍走远,秦烬才从门洞出来,继续往前。

    第三条街是条死胡同,尽头就是皇宫外墙。

    秦烬走到胡同底,抬头看。

    宫墙比白天看起来更高,墙头的黄琉璃瓦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暗金色。

    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了望孔,孔后有火光闪烁——那是岗哨里的灯。

    墙根下的松柏确实很粗。

    他选中一棵离墙最近的柏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枝桠茂密。

    最重要的是——有一根粗枝斜伸出去,离墙头不到三尺。

    可以爬。

    但得等。

    秦烬蹲在墙角阴影里,开始数。

    他在数卫兵巡逻的间隔。

    白天观察过,卫兵每半柱香(约七分钟)巡逻一次。

    从东到西,再从西到东,一个来回。

    他等了两个来回,确认规律没变。

    第三个来回开始时,他动了。

    像猫一样蹿到柏树下,手脚并用往上爬。

    动作很轻,但速度很快——薄化的身体虽然脆弱,但保留了修士的敏捷。

    爬到那根粗枝上时,卫兵的脚步声正好从墙头经过。

    秦烬屏住呼吸,贴在树干上。

    小主,

    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探头看。

    墙头宽约五尺,铺着方砖。

    外侧有箭垛,内侧有走道。

    此刻走道上空无一人,卫兵已经拐过转角。

    就是现在。

    秦烬从怀里摸出龟息散,倒出一小撮含在舌下。

    药粉入口冰凉,带着淡淡的苦味。

    几息之后,他感觉心跳开始变慢,呼吸变得微弱,身体温度在下降。

    像真的变成了石头。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从树枝跳到墙头,距离三尺,不高。

    但落地时要轻。

    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跟。整个身体顺势下蹲,缓冲冲击力。

    没声音。

    墙头的方砖很平整,连灰尘都没扬起。

    秦烬伏低身子,快速观察。

    左侧是箭垛,右侧是宫内的走道。

    走道下方是宫廷院落,黑漆漆一片,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紫衣宫女会在哪儿?

    他想起白天她给的那个手势——指向晒药场东南角。

    御药房在皇宫西北角。

    从他现在的位置(东南角墙头)到御药房,要穿过大半个皇宫。

    不可能。

    那她约的见面地点,应该就在东南角附近。

    秦烬顺着墙头往东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龟息散的效果只有半个时辰,他得抓紧。

    走了约二十丈,前面出现一个拐角。

    拐角处有座角楼,两层高,飞檐翘角。

    角楼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人影——是值守的卫兵。

    不能过去。

    秦烬停下,看向墙内。

    墙内是一片园林,假山、池塘、亭台,在夜色里轮廓模糊。

    园林深处有座小楼,楼窗也亮着灯。

    他想了想,翻过箭垛,抓住墙内侧的排水槽,慢慢往下滑。

    排水槽是石制的,边缘粗糙,很硌手。

    薄化的手掌皮肤很快就被磨破了,血渗出来,但秦烬顾不上疼。

    下滑到离地还有一丈时,他松手跳下。

    落地滚了一圈,卸去冲击力,然后快速躲到假山后面。

    安全。

    他吐出龟息散——药效已经过了一小半,得省着用。

    呼吸恢复正常后,他才感觉到手掌火辣辣的疼。

    摊开看,掌心被排水槽磨掉了一层皮,血肉模糊。

    用布条草草包扎,他探头观察园林。

    小楼在园林中央,三层,飞檐上挂着铜铃。

    楼门紧闭,但一楼窗缝里漏出灯光。

    楼前有个小池塘,池塘边站着个人。

    紫衣。

    秦烬心里一动。

    他借着假山和树影的掩护,慢慢靠近。

    离池塘还有十丈时,他停下。

    看清了。

    确实是白天那个紫衣宫女。

    她背对着池塘站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光晕昏黄,照着她半边侧脸。

    她在等人。

    等谁?

    秦烬犹豫了一下,从暗处走出来。

    脚步声很轻,但宫女还是听见了。

    她转过身,灯笼的光照在秦烬脸上。

    两人对视。

    沉默了几息。

    宫女先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来了。”

    秦烬点头。

    “跟我来。”

    宫女转身,走向小楼。

    秦烬跟上。

    小楼的门没锁,宫女推门进去。

    秦烬犹豫了一瞬,也跟了进去。

    楼里很空旷,一楼是个厅堂,摆设简单,只有几张桌椅。

    墙上挂着字画,但蒙着灰,看起来很久没人打理了。

    宫女把灯笼放在桌上,转身看着秦烬。

    “我叫紫苏。”

    她说,“十三年前进宫,是你爹安排我进来的。”

    秦烬心里一震:“我爹?”

    “对。”

    紫苏点头,“秦禹大人当年把我送进宫,是为了监视净世殿在皇宫的动向。

    他给了我一个任务——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拿着血书来找哑婆,就让我在戌时,在这里等。”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哑婆今天下午给我传了信。”

    紫苏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秦烬。

    纸条上写着简单的几个字:戌时,东南角楼。

    是哑婆的笔迹。

    “哑婆怎么会给你传信?”

    秦烬问。

    “我们一直有联系。”

    紫苏说,“她用信鸽。宫里管得不严,信鸽能飞进来。”

    秦烬消化着这些信息。

    爹十三年前就安排了人在宫里。

    为什么?

    “我爹……现在在哪儿?”

    他问。

    紫苏摇头:“我不知道。三年前,秦禹大人最后一次联系我,说他要去净世殿总坛办件事,之后就没消息了。

    但哑婆说他还活着,被关在地牢里。”

    “那第三块碎片呢?”

    “在皇帝的私库里。”

    紫苏说,“私库在养心殿地下,有阵法守护,还有净世殿的元婴长老轮值看守。

    硬闯不可能,得想办法混进去。”

    “什么办法?”

    紫苏走到墙边,推开一个书架。

    小主,

    书架后是道暗门。

    “这条密道通往御花园的暗河。”

    她说,“暗河的水系连通皇宫各处,包括养心殿地下。你可以从水下潜入私库外围。”

    秦烬看着暗门:“你怎么知道这条密道?”

    “是你爹当年挖的。”

    紫苏说,“十三年前,他借着修缮皇宫的机会,偷偷挖了这条密道。

    本来是想用来传递消息的,但后来没用上。”

    她顿了顿,看着秦烬:“密道只有我知道。现在,你也知道了。”

    秦烬走到暗门前。

    门后是向下的阶梯,黑漆漆的,有潮湿的水汽涌上来。

    “沿着阶梯到底,就是暗河。”

    紫苏说,“暗河水流不急,但水很凉。

    你在水里最多能待半个时辰,超过半个时辰,寒气入体,会伤根基。”

    “私库的入口在水下?”

    “对。”

    紫苏点头,“暗河经过养心殿下时,有一处石壁是活动的,推开就是私库的排水道。

    但那里有阵法,你得用这个——”

    她从怀里摸出个玉佩,递给秦烬。

    玉佩是羊脂白的,雕成鼎形。

    “这是你爹留下的。”

    紫苏说,“玉佩里有他的一滴精血,能暂时骗过私库的识别阵法。

    但只能用一次,而且最多维持一炷香时间。

    一炷香后,阵法会自动修复,你会被锁在里面。”

    秦烬接过玉佩。

    触手温润,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某种熟悉的气息。

    确实是爹的。

    “进去之后怎么出来?”

    他问。

    紫苏沉默了一下。

    “没有出来的路。”

    她说,“私库是单向入口,只能进,不能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拿到第三块碎片。”

    紫苏看着秦烬,“碎片本身蕴含空间之力,拿到它,你就能用碎片的力量,强行破开空间出来。

    但风险很大——如果你在一炷香内拿不到碎片,就会被永远困在私库里。”

    秦烬握紧玉佩。

    没有退路。

    要么拿到碎片出来,要么死在里面。

    “为什么帮我?”

    他问紫苏。

    紫苏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因为我也在等。等你爹回来,等他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现在看来……他可能回不来了。所以,帮他儿子,就是帮他。”

    她转身,提起灯笼:“走吧,我带你下密道。记住,你只有一炷香时间。”

    秦烬点头,跟着她走进暗门。

    阶梯向下,延伸进黑暗里。

    灯笼的光只能照亮几步远,更多的地方被黑暗吞噬。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水汽味,墙壁湿漉漉的,长着苔藓。

    走了约莫三层楼的高度,终于到底。

    底下是条暗河,河水漆黑,缓缓流动。

    河宽约两丈,对面是石壁。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

    “沿着水流方向,一直往北。”

    紫苏指着河道,“大约走半里,你会看到左侧石壁上有个鼎形标记。那里就是私库入口。”

    她把灯笼递给秦烬:“这个你拿着,水下用不了火,但上岸后需要光。”

    秦烬接过灯笼。

    “还有这个。”

    紫苏又递过来一个小油纸包,“避水丹,含在嘴里,能在水下呼吸半个时辰。”

    秦烬接过,全部收好。

    “我该走了。”

    紫苏说,“再待下去,会被人发现。”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着秦烬。

    “小心。”

    她说,“私库里……可能不止有碎片。”

    “什么意思?”

    紫苏摇头:“我不知道。但你爹当年提起私库时,眼神很复杂。

    他说那里藏着不该藏的东西。”

    说完,她快步走上阶梯,消失在黑暗里。

    秦烬站在暗河边,看着漆黑的河水。

    他脱掉外衣,只留贴身短打。

    把玉佩挂在脖子上,避水丹含在嘴里,匕首别在腰间。

    然后深吸一口气,跳进水里。

    水很凉。

    凉得刺骨。

    避水丹在嘴里化开,一股清凉的气流从喉咙涌入肺部,让他能在水下呼吸。

    他睁大眼睛,借着灯笼微弱的光,顺着水流往北游。

    暗河很静。

    只有水流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游了约莫一刻钟,左侧石壁上果然出现了一个标记。

    是个鼎形刻痕,很浅,但能看清。

    秦烬游过去,伸手按在刻痕上。

    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里是向上的阶梯,阶梯尽头有微光。

    私库。

    到了。

    秦烬爬上阶梯,吐出避水丹,重新呼吸空气。

    他举起灯笼,照向上方。

    阶梯很长,看不到头。

    但能感觉到——越往上,丹田里金色残鼎的震动越强烈。

    第三块碎片,就在上面。

    他握紧玉佩,迈步向上。

    一炷香时间。

    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