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感觉,秦烬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不是疼,是晕。

    像有人把你的脑子掏出来,扔进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里,转了八百圈,再塞回去。

    塞的时候还塞反了——天灵盖朝下,下巴冲上那种。

    眼前一片五彩斑斓的扭曲光影,耳朵里全是尖锐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嗡鸣。

    胃在造反,从喉咙到小腹那一段的肠子都在抽筋,想吐,但肚子里空得连酸水都没得吐。

    大概过了三息——也可能三十息,时间感在这种状态下是失灵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咚。”

    秦烬一个踉跄,差点跪地上。

    他勉强稳住身形,左手扶住旁边冰冷的石壁,右手还拎着软趴趴的赵天雄——老家伙在传送过程中彻底晕过去了,像条死狗。

    站稳后,秦烬做的第一件事是深呼吸。

    空气很糟。

    混杂着血腥味、焦糊味、还有一股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

    吸进肺里,喉咙发干,想咳嗽。

    第二件事是睁眼。

    眼前一片昏暗。

    不是绝对的黑,是那种长年不见天日的地下石室特有的,靠几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勉强维持的昏暗。

    灯光摇曳,在墙壁上投出鬼魅般晃动的影子。

    石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

    地面铺着青石板,但此刻石板破碎了好几块,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

    墙壁上有新鲜的划痕——是剑痕,还有几处焦黑的灼烧痕迹。

    打斗的痕迹。

    秦烬目光扫过。

    石室一角躺着两具尸体。

    都是黑衣,看打扮像是护卫,胸口各有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系术法直接轰穿的。

    血已经凝固了,变成暗红色,渗进石板缝隙里。

    另一角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瓶瓶罐罐,应该是原本放在这里的丹药或药材。

    空气里那股硫磺味就是从这些碎片里散发出来的。

    石室中央,原本应该有个什么东西——可能是石台,也可能是阵法核心——但现在只剩一堆碎石。

    碎石堆旁,散落着几片淡蓝色的布料碎片,上面绣着精致的云纹。

    秦烬认识这布料。

    城主府亲卫的制服。

    真够乱的。

    他提着赵天雄,小心翼翼走到石室门边。

    门是厚重的铁门,此刻虚掩着,门缝外透进更明亮的光——是火光,还有隐约的、嘈杂的人声。

    “……搜!每个角落都别放过!”

    “大小姐肯定躲在这一带!”

    “城主失踪,正是我等掌控大局之时!抓住大小姐,逼她交出城主令符!”

    声音隔着门板,有点模糊,但能听出是至少三拨人在说话。

    语气很急,带着贪婪和焦躁。

    秦烬眉头皱起。

    赵天雄跳下深渊后,城主府果然乱了。

    净世殿的残党,早就心怀鬼胎的客卿长老,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势力,都想趁这个机会咬一口肥肉。

    而他,现在传送到了这个鬼地方。

    剑冢加持的效果正在快速消退。

    丹田里,青墟剑种的光芒比刚才暗淡了三成,那股磅礴的剑意反馈也开始减弱。

    随之而来的是疲惫感——像潮水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涌。

    刚才在剑冢还能生龙活虎硬刚元婴,现在他感觉自己能站着不倒下,已经算意志坚定了。

    得找个地方躲起来,恢复状态。

    秦烬松开赵天雄,让他瘫在门边。

    自己则侧身贴在门缝旁,小心地往外窥视。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石质走廊,墙壁上插着火把,火光跳动,映得人影幢幢。

    走廊里至少有七八个人在走动,穿着各色服饰——有城主府的护卫,有客卿长老的随从,还有几个明显是外来势力的修士。

    所有人都在翻箱倒柜,砸墙撬砖,搜索着什么。

    找赵清霜。

    秦烬想起刚才听到的“大小姐”。

    赵天雄的女儿,那个在葬剑城门口有过一面之缘、还送过地图的姑娘。

    她在这里?

    躲起来了?

    正想着,怀里的养灵鼎突然微微震动。

    不是预警,是……共鸣?

    秦烬一愣,低头看向鼎身。

    鼎口处,一缕极淡的霜白色微光在流转。

    那光芒很熟悉,带着清冷、坚韧、又有些哀伤的气息。

    是霜心佩的气息。

    不,更准确地说,是和霜心佩同源、但更加鲜活、更加微弱的……生命气息。

    就在这堵墙后面。

    秦烬转身,看向石室内侧的墙壁。

    墙壁是整块青石砌成的,表面粗糙,没有门窗。

    但养灵鼎的共鸣指引很明确——墙后,有东西。

    他走到墙边,伸手按在石壁上。

    触感冰凉,坚硬。

    但当他将一丝灵力注入墙壁,同时催动养灵鼎的感应时,石壁表面,隐约浮现出一层水波般的纹路。

    是障眼法。

    或者说,是很粗浅的隐匿阵法。

    布阵的人要么是仓促为之,要么是修为有限,只能勉强遮住墙后的气息,但挡不住养灵鼎这种级别的宝物感应。

    小主,

    秦烬右手按在纹路中心,掌心涌出微弱的混沌色鼎意——不是攻击,是“同化”。

    养灵鼎的力量包裹住那层隐匿阵法,悄无声息地将其溶解吞噬。

    纹路消失。

    石壁上,露出一个半人高,边缘粗糙的洞口。

    不是门,更像是……紧急情况下,用暴力砸开的逃生通道。

    洞口后面黑漆漆的,隐约能感觉到有微弱的空气流动。

    秦烬犹豫了一瞬。

    剑种加持还在消退,疲惫感越来越重。

    外面是搜捕的敌人,墙后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转机。

    他回头看了一眼瘫在门边的赵天雄。

    老家伙还在昏迷,胸口那道贯穿伤随着呼吸微弱起伏,暂时死不了。

    算了。

    秦烬弯腰,钻进洞口。

    洞很短,只有三步深。

    尽头是一间更加狭小的密室——与其说是密室,不如说是个储藏间改的临时藏身处。

    宽不过五尺,长不过一丈,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血腥味。

    密室中央,有个人。

    背靠着墙,坐在地上,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布条下隐约可见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右手握着一柄通体冰蓝,剑身细长的剑,剑尖指向前方,微微颤抖。

    是个女子。

    穿着淡蓝色的衣裙,但此刻衣裙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头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低着头,闭着眼,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秦烬认得这张脸。

    赵清霜。

    葬剑城大小姐,赵天雄的女儿。

    秦烬站在原地,没动。

    赵清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睛很漂亮,像两潭清澈的泉水,但此刻这潭水里盛满了疲惫、警惕,还有一丝……决绝。

    目光落在秦烬身上时,她先是一愣。

    然后,瞳孔微微放大。

    握剑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害怕。

    是……不敢相信。

    “……秦……秦烬?”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和不确定,“你……还活着?”

    秦烬点点头:“还活着。”

    赵清霜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眼神从茫然到确认,最后,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但她没哭。

    只是用力咬了咬下唇,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挣扎着想站起来——左臂的伤让她动作踉跄,差点摔倒。

    秦烬上前一步,扶住她没受伤的右臂。

    “别动。”

    他声音不高,“外面在搜你。”

    赵清霜靠在他手臂上,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呼吸,快速说道:

    “父亲跳下深渊后,忠于净世殿的客卿长老立刻叛乱。

    他们控制了城主府大半护卫,杀了不服的,抓了我母亲留下的几个老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

    “我拼死杀出来,逃到这里。

    外面至少五位金丹长老在搜捕我,其中三个是净世殿的人,两个是李家和王家的老祖——他们早就想取代赵家了。”

    说完,她抬起头,看向秦烬。

    眼神很复杂。

    有庆幸——他还活着。

    有担忧——外面的敌人。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目光下移,落在秦烬扶着她手臂的右手上。

    那只手虎口还残留着裂痕,指尖有细小的伤口,皮肤表面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那是剑冢淬体后留下的痕迹。

    “你……”

    赵清霜犹豫了一下,“从深渊……上来的?”

    秦烬点头:“刚传送过来。”

    “父亲呢?”

    秦烬沉默两秒,道:“在外面,还活着。但修为废了。”

    赵清霜身体微微一颤。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抹复杂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冷静。

    “好。”她说,“废了也好,至少……不用再替净世殿作恶了。”

    这话说得平静,但秦烬能听出里面压抑的情绪。

    他没接话,转而问道:“有出路吗?”

    赵清霜摇头:“这里是母亲生前布置的应急密室,只有一条密道通向外面的钟楼。

    但密道入口被他们发现了,我逃进来时炸塌了一段,暂时堵住了。”

    她看向秦烬:“你怎么进来的?”

    “墙上有隐匿阵法,我解开了。”

    秦烬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但外面的人迟早也会发现。这里不安全。”

    赵清霜苦笑:“我知道。但我现在……走不了。”

    她抬起受伤的左臂:“伤口里有毒,是净世殿的‘蚀骨散’。

    我暂时用冰系灵力封住了毒性,但一旦剧烈运动,毒性就会扩散。”

    蚀骨散。

    秦烬听过这东西。

    净世殿特制的毒药,专门针对修士,中毒后骨骼会慢慢被腐蚀,过程极其痛苦,而且极难解除。

    他蹲下身,看向赵清霜左臂的伤口。

    布条下,伤口边缘已经发黑,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蛛网般黑色纹路,正顺着血管向肩膀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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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实麻烦。

    “我有办法暂时压制毒性。”

    秦烬说着,从怀中取出养灵鼎。

    鼎口微倾,一缕泛着淡淡绿意的生机之力涌出,化作一层薄薄的光膜,覆盖在赵清霜伤口上。

    光膜触及伤口的瞬间,那些黑色纹路的蔓延速度明显减缓。

    但只是减缓,没有消失。

    “生机之力只能延缓,解不了毒。”

    秦烬收回鼎,“得找到解药,或者……更强力的解毒手段。”

    赵清霜感受着伤口传来的清凉感,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但很快又被忧虑取代。

    “解药在净世殿的长老身上。”

    她低声道,“但他们现在巴不得我死,不会给我解药。”

    秦烬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门边——如果那也算门的话——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搜捕的声音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近。

    最多半刻钟,那些人就会搜到这个区域。

    他回头,看向赵清霜。

    女子靠墙坐着,脸色苍白,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右手还紧紧握着那柄冰蓝色的剑。

    眼神疲惫,但深处藏着不肯认输的倔强。

    像极了……绝境中的困兽。

    秦烬沉默片刻,开口:

    “我有两个方案。”

    “第一,我带你杀出去。但你现在中毒,我状态也在下滑,成功率不到三成。”

    “第二,……”

    他顿了顿,看向地上那几个破旧的木箱:

    “你母亲既然布置了这个密室,应该会留下些……保命的东西。

    比如,快速恢复伤势的丹药,或者……能短暂提升战力、压制毒性的秘药。”

    赵清霜眼睛微微一亮。

    她挣扎着挪到木箱旁,用没受伤的右手,费力地掀开其中一个箱盖。

    灰尘扬起。

    箱子里没有丹药,没有秘药。

    只有一本泛黄封面破损的笔记本。

    以及,一枚巴掌大小、通体银白、表面刻着复杂符文的……令牌。

    赵清霜拿起令牌,手指拂过表面的符文。

    下一秒,令牌微微发亮。

    一个温柔、疲惫、但带着决然的女声,从令牌中传出——是留音法阵:

    “清霜,若你听到这段声音,说明赵家已到绝境。”

    “令牌是‘冰凰令’,可短暂唤醒你体内沉睡的冰凰血脉,压制一切毒性恢复三成伤势,并让你在半个时辰内拥有堪比金丹巅峰的战力。”

    “但代价是……血脉燃烧。”

    “半个时辰后,你将修为尽废,从此沦为凡人。”

    “慎用。”

    留音结束。

    令牌光芒暗淡下去。

    赵清霜握着令牌,手指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看向秦烬。

    眼神里,有挣扎,有决绝,最后化作一片平静的冰。

    “秦烬。”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帮我护法半刻钟。”

    “然后……”

    “我带你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