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积雪被踩碎的轻响,赵龙捧着暖炉进来,见他眼窝微陷,不由得道:“大哥熬了三夜,这疏文总算成了?”

    李柷指尖拂过奏折封面,纸页上“兴岐六事”四字力透纸背:“乾州一胜,不过是喘口气的功夫。要让岐国真正站稳脚跟,还得靠这六条法子。”

    他抬头望向窗外,雪光映得天边泛白,“明日早朝,便呈给王上。”

    赵龙看着那卷奏折,仿佛已看见其上罗列的新政:整顿吏治、劝课农桑、改革军制、兴修水利、统一度量、开设官学······每一条都像把锋利的刀,要剖开这乱世积弊。

    “天快亮了。”李柷起身推开窗,寒风卷着雪片扑进来,却吹得他眼底发亮,“腊月里播下的种子,开春总能发芽。”

    次日早朝,岐王府议事厅的铜炉燃着上好的银炭。

    李柷身着绯色官袍,手持牙笏,在丹墀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晰传遍大殿:“臣唐祝,谨呈《陈兴岐六事疏》,为我岐国长治久安,请王上过目。”

    李柷这一手,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苏检等人面色微变,看向李柷的目光充满了警惕与恼怒。

    李妙真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挥了挥手。

    一个女官走下来,从李柷手中接过奏折,呈到李妙真案前。

    展开的那一刻,烛火照在疏文上,仿佛映出了岐国未来的模样。

    “臣闻:

    国之兴,在得人;政之要,在务实。

    今朱梁篡逆,天下分崩,大王据凤翔形胜之地,拥秦陇劲卒之众,然欲成霸业,非徒恃兵戈,更需固本培元。

    臣谨献六策,惟大王察焉。

    一、重农固本,以实仓廪

    (1)招抚流民,授田垦荒

    关陇经年战乱,民多逃亡。宜颁《垦荒令》:

    ◆流民归附者,免三年赋役,荒地垦熟后,永业田十税其二;

    ◆推广曲辕犁、筒车,命天工坊仿制江东新式农具,贷与贫户;

    ◆设劝农使,巡行州县,督课桑麻。

    (2)储粮备荒。

    ◆各州立常平仓,丰年籴粮,灾年粜米;

    ◆军屯仿唐府兵制,战时为兵,闲时务农。

    二、通商惠工,以富财用

    (1)官营天工坊

    ◆专造琉璃、酒水、肥皂、炒茶等,禁私售于外,唯准以盐铁易蜀锦、契丹、党项马;

    ◆于秦州设互市监,征胡商什一之税。

    (2)疏通货路。

    ◆修陈仓道,置驿馆三十里一铺,护商贾往来;

    ◆减市税至“三十税一”,禁胥吏苛敛。

    三、兴学育才,以蓄俊彦

    (1)设岐州官学

    ◆选寒门俊才肄业,通经术者授文职,晓兵法者补军校;

    ◆聘蜀中儒士、河东幕僚为博士。

    (2)行荐举连坐制

    ◆五品以上官,岁举堪用者一人,举非其人,罚俸降职;

    ◆童子能诵《论语》《孙子》者,免其家徭役。

    四、整军经武,以强兵锋

    (1)监军教化

    ◆每“都”置监军使,不预军事,专司训诫忠义、记录战功;

    ◆背军法者,许士卒直诉于王帐。

    (2)精设医护

    ◆选民间疡医百人,随营疗伤,传授医护,救一卒者赏银;

    ◆阵亡者家给田十亩,免赋五年。

    五、厘定官制,以明权责

    (1)仿唐六部

    ◆设吏、户、礼、兵、刑、工六曹,革除藩镇幕府旧弊;

    ◆枢密院总军务,政事堂决民政。

    (2)内阁票拟

    ◆择学士四人,日值王府,预批章奏,大王朱笔裁定;

    ◆州县公文,限期十日覆,滞者黜官。

    六、慎刑明赏,以服人心

    ◆《岐律》务从简切,盗粮三斛以上方处斩;

    ◆将士战功,即时颁赏,迟滞者监军使劾奏;

    ◆设登闻鼓,民有冤者,许挝鼓直陈。

    昔秦据关中而并六国,汉王巴蜀终有天下,皆以深耕为本。今梁晋相争,正我岐国厉兵秣马之时。若行此六事,三年可富,五年可强,然后东出潼关,天下不足定也!

    臣昧死上言,谨疏。

    天佑八年十二月岐王府长史唐祝谨奏!”

    李妙真捧着《陈兴岐六事疏》的手微微发颤,烛火在疏文上跳跃,映得她眸中光芒越来越亮。

    读到“每“都”置监军使,不预军事,专司训诫忠义、记录战功”时,她猛地一拍案几,连呼三声“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此疏若行,我岐国何愁不兴!”

    殿下群臣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的私语像潮水般漫开。

    有人紧锁眉头,显然对疏文中内容心存忌惮和担忧;也有人眼露精光,看得出这六事背后藏着的中兴气象。

    “都静一静!”李妙真扬声道,将疏文递给身旁女官,“把这六事念给众卿听听,让他们都知道,我岐国要走的路!”

    女官清亮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从重农固本到整顿吏治,从改革军制到开设官学,每一条都像重锤敲在群臣心上。

    念至“选寒门俊才肄业,通经术者授文职,晓兵法者补军校”时,殿下几位老臣和老将脸色骤变,攥着朝笏的手青筋暴起。

    “这……这是要动祖宗基业啊!”有位须发斑白的老臣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着惊慌。

    “不动这些积弊,难道等着梁军打过来,让大家都做阶下囚吗?”李妙真目光扫过群臣,银冠上的珠翠在烛火下闪着冷光,“乾州之战告诉我们,光靠拼命不够,还得有能让百姓活下去、让士兵有底气的根本!”

    她拿起那份疏文,高高举起:“唐长史的六事,便是岐国的活路!从今日起,凡阻挠变法者,以通敌论处!”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苏检等人叹了一口气,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李妙真看向躬身立于殿下的唐祝,声音缓和了几分:“唐长史,这变法之事,便全权交予你。要钱粮给钱粮,要人手给人手,朕只有一个要求——让岐国真正强起来。”

    李柷深深一揖,声音沉稳有力:“臣,遵旨。”

    窗外的雪还在下,可大殿内的气氛却仿佛被点燃。

    一场注定要搅动岐国风云的变革,就在这腊月的朝会上,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