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知道韩尘随身带着一口棺材后,何能连续三个晚上都没睡好。

    这事说起来挺矛盾的——他们这支“捡尸小队”,十个月来处理的遗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按理说早该对生死之事麻木了。

    可何能后来琢磨明白了:捡尸是一回事,毕竟只是短暂接触,摸完储物袋、埋了、立个简陋木牌,流程走完也就完事了。

    埋进土里的死人,那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可一整晚和一具棺材待在一起,那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特别是夜深人静时。

    乌漆墨黑的帐篷里,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韩尘就睡在对面,那个装着棺材的灵兽袋随意挂在帐篷柱上……

    是的,韩尘甚至没把它收进储物空间,就这么大大方方挂着,好像里面装的不是棺材,而是一袋灵果。

    何能瞪着那袋子,眼睛都不敢眨。

    然后他就听到了声音。

    很细微,但确实存在——“咯吱”。

    像是老旧的木头在缓慢地呼吸,又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打棺壁,一下,两下,不紧不慢,仿佛在试探这个世界的厚度。

    何能瞬间汗毛倒竖,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韩、韩师兄……”

    他声音发颤,“你那袋子……是不是在响?”

    对面传来韩尘平静的回应:“风吹的。”

    “可帐篷里没风啊!”

    “那就是你幻听。”

    韩尘翻了个身,“大半夜不睡觉干啥呢。”

    何能欲哭无泪。

    他盯着那袋子,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各种画面:苍白的手推开棺盖,青面獠牙的僵尸坐起来,千年女鬼飘出棺材……

    第四天清晨,何能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爬出帐篷,那模样活像被吸干了精气。

    韩尘正坐在河边石头上擦拭长剑,晨光落在他身上,衬得整个人清爽挺拔。

    何能看着他,再看看自己水中的倒影——眼袋垂到下巴,头发乱成鸟窝……顿时悲从中来。

    “韩师兄,”他挪过去,声音虚弱,“你这棺材……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韩尘头也不抬:“死人。”

    “……”何能噎住。

    这不是废话吗?棺材不装死人,难道装灵果?装烧饼?装你收藏的剑谱?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法:“我的意思是,里面是哪位前辈?怎么死的?死了多久了?为什么会跟你出来?出来之后打算去哪儿?会不会……”

    “何能。”

    韩尘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别多想,习惯就好。”

    “这怎么习惯?!”

    “就像你当初掏粪一样。”

    韩尘继续擦剑,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恶心着恶心着,也就麻木了。”

    何能嘴角抽搐,心想这能一样吗?

    掏粪好歹是活人干的活,虽然味道感人、视觉冲击强烈,但至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可这棺材……

    谁知道里面躺的是人是鬼?是善是恶?是打算安静躺到天荒地老,还是准备找个良辰吉日揭棺而起?

    “我觉得我习惯不了。”

    何能哭丧着脸,“昨晚我又听见声音了,咯吱咯吱的,好像在挠棺材板。”

    韩尘终于擦完剑,长剑归鞘,发出清脆的“铿”声。

    他站起身,拍了拍何能的肩:“放心,她出不来。我在棺木上加了七重禁制,除非我亲自解开,否则就是武尊来了也打不开。”

    何能愣了愣:“她?是个女的?”

    韩尘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朝营地走去。

    何能站在原地,脑子里又开始天人交战:女的?那会不会真是位美女前辈?要是美女的话……好像没那么可怕了?不不不,女鬼也很可怕啊!话本里那些女鬼,哪个不是美艳动人然后转眼就掏人心肝?

    他抱着头蹲下,觉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第五天清晨,五人刚把身份令牌挂回腰间(在秘境里为了方便,他们通常把令牌收进储物袋),灵墟大营的令牌就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一般的震动,是那种近乎狂暴的、带着催促意味的震颤,仿佛有什么紧急命令正在强行穿透秘境的空间壁垒。

    韩尘低头一看,古朴的青铜令牌表面浮现出四个鎏金大字:

    「立即回营」

    字迹浮现三息后缓缓消散,但那股命令的威严感仍残留在空气中。

    “看来试炼结束了。”

    方静收起令牌,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两年了。

    整整两年在这片危机四伏的秘境中探索、厮杀、挣扎求生。

    如今终于等到结束的号令,说不轻松是假的,但心中也难免泛起复杂情绪……

    毕竟,能活着走到今天的,都是踩着无数尸骨上来的。

    五人简单收拾营地。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帐篷收起,篝火掩埋,各自检查了一遍储物袋。

    里面装着这十个月的“收获”,有灵草、有妖核、有法宝残片,当然最多的还是从其他修士遗体上“继承”来的各种家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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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韩尘说。

    五人各施手段,朝灵墟大营方向疾驰而去。

    韩尘、何能、方静御剑飞行,三道剑光划破清晨的天空;袁猛脚踏一面巨大的青铜盾牌,那盾牌是他某次“捡尸”所得,虽然防御力一般,但飞行速度不错;柳月娥则踩着一柄寒气四溢的冰蓝色飞梭,所过之处空气都凝结出细碎冰晶。

    一路上,他们遇到三三两两的修士。

    和数月前相比,如今还能活动的修士少得可怜。

    大多神色疲惫,衣衫褴褛,有些人甚至浑身是伤,踉跄着在空中飞行,随时可能一头栽下去。

    何能看着下方一个独臂修士正艰难地御使着一柄断剑,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一年前,试炼刚刚开始时,灵墟大营外那浩大的场面……

    上万修士聚集,各色法宝光芒冲天,御剑飞行的队伍密密麻麻,如同迁徙的鸟群。

    那时候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野心和希望,觉得自己能在这秘境中一飞冲天,夺得机缘,成就传奇。

    可如今,能活着回来的,恐怕十不存一。

    “残酷啊。”

    袁猛叹息一声,“这就是修仙路。”

    柳月娥冷冷道:“弱肉强食,自古如此。”

    方静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何能忍不住又瞄了一眼韩尘腰间的灵兽袋。

    他想,比起那些永远留在秘境里的修士,棺材里那位至少还能“出来”,虽然方式诡异了点,但好歹算有个结果。

    两个时辰后,灵墟大营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活下来的修士们正依次交验身份令牌,确认存活,登记入城。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韩尘五人落地,收起飞行法宝,很自然地站在一起。

    他们这一队看起来格外精神——衣着整齐,气息平稳,甚至还有说有笑。

    何能正在跟袁猛比划着什么,方静在一旁抿嘴轻笑,连柳月娥那张冰山脸上都难得有了一丝松动。

    这和周围其他团队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多数队伍都只剩一两人,有的甚至只剩孤零零一个。

    那些人垂头丧气,眼神空洞,像斗败的公鸡一样默默排队,身上带着或轻或重的伤,有人断臂,有人瘸腿,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合的疤痕。

    “看来咱们运气不错。”袁猛环顾四周,压低声音笑道。

    “运气?”

    柳月娥瞥了他一眼,“要不是有韩仙师在,咱们早就死透了。记得三个月前那波兽潮吗?要不是韩仙师一剑斩了那头妖皇,咱们都得交代在那儿。”

    袁猛讪笑:“是是是,多亏韩仙师。”

    何能闻言,又忍不住瞄了一眼韩尘腰间的灵兽袋。

    他心里嘀咕:这位随身带棺材的师弟,实力确实没得说,就是爱好太独特了点……

    正想着,前方突然传来骚动。

    一个浑身浴血的修士在交验令牌时突然倒地,身体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负责登记的管事皱了皱眉,挥手让人把尸体拖走,然后在登记簿上划掉一个名字。

    整个过程冷漠而高效,仿佛处理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件损坏的工具。

    何能看得心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