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下泼天大功,不在胜利后等待嘉奖擢升。

    反而匆匆离去,远走他方?

    这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官场逻辑。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陈诚、周至柔,最后定格在戴渔农脸上。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俞济时呢?

    他不是前敌总指挥吗?

    江阴之战,他和他74军在做什么?

    为什么战报语焉不详?”

    面对校长连珠炮似的追问,陈诚和周至柔低下头,仿佛在研究桌面的木纹。

    戴渔农也保持了沉默,只是那沉默,似乎包含了更多信息。

    校长看着眼前这几位心腹重臣讳莫如深的样子,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被蒙蔽的不快涌上心头。

    但他毕竟是校长,知道有些事情,不宜在所有人面前深究。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追问的冲动,转换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果决。

    “罢了!眼下战局有利,正是趁势而为之时。

    辞修,你立刻会同军政部,拟定一个反击方案,目标:收复姑苏。

    乃至,相机规复魔都,稚晖要拿出魄力来,至柔,空军要全力配合。”

    “是!”陈诚、周至柔和吴时立刻起身领命。

    “你们都去忙吧。渔农,你留一下。”校长挥了挥手。

    陈诚、周至柔、吴稚晖如蒙大赦,迅速离开了这间气氛压抑的小会议室。

    房门再次关上,只剩下校长和戴渔农两人。

    空气凝滞,房间里只有校长指尖偶尔敲击桌面的轻响。

    窗外的暮色透进来,将校长的半边脸隐在阴影中。

    他盯着戴渔农,缓缓问道:“现在,没有外人了,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都告诉我。”

    在校长愈发迫人的目光下,戴渔农终是垂下眼帘。

    他组织了下语言,将所掌握的情况,以情报人员特有的客观语调,平铺直叙地陈述。

    “此事,肇始于大校场机场。俞济时的弟弟俞若民,欲强占机场及陆凡所有之飞机。

    双方冲突,俞若民被陆凡所擒,吃了大亏,自此结怨。

    俞济时因此对陆凡极为不满。”

    “江阴之战前,陆凡联络各部,王耀午之51师、58师本已应允自西侧协同主攻。

    然俞济时以‘擅自行动、恐打乱部署’为由,严令王耀午部不得妄动。

    这一举措致使攻击发起后,脚盆驻江阴部队可从容调度,游刃有余应对。

    间接的促使了张发魁、吴克仁、孙立人、杜雨明和川军旅在进攻面压力陡增。

    直接导致了江阴一夜血战,各部伤亡惨重之直接原因。

    从战场态势看,俞济时之命令,确严重阻挠了战役推进,加大了攻城部队的伤亡。”

    戴渔农眼角的余光一直瞄着校长。

    面对那快速阴沉的面庞和窒息的眼神,他继续如实道来。

    “及至城破,畑俊六被俘,大局已定。

    俞济时方率74军主力进城,意图接管。

    其部下军官,见血战之师疲惫伤残,非但无恤,反多讥嘲。

    终至口角,并发生肢体冲突,一少校军官出手殴打对方张发魁部的伤兵。

    张发魁、吴克仁赶至,激愤之下,张发魁开枪击毙一名74军少校,矛盾一发不可调和。”

    戴渔农的叙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原原本本的还原了事实。

    将一幅前线将士血战、后方大员掣肘抢功、冲突爆发的图景毫无保留的勾勒出来。

    校长的脸色随着戴渔农的叙述,从阴沉逐渐转为铁青,呼吸也粗重起来。

    听到俞济时强按王耀午、导致攻城部队伤亡剧增时,他眼中已有怒意。

    待听到74军进城后欺辱伤兵、引发火并,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混账!愚蠢!无法无天!”校长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虚空,仿佛俞济时就站在面前。

    “娘希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战场上耍这种心眼,还这样明目张胆,他怎么想的?

    居然还有脸去纵容手下欺辱伤兵?

    他俞济时的脑子呢?

    被狗吃了吗?

    前线将士的血还没冷,他就敢干这种事?

    这是要把我黄埔、把我革命军人的脸都丢尽吗?

    册那~~要是我是张发魁,我直接给他一颗花生米!”

    他盛怒之下,一连串的叱骂脱口而出,既有对俞济时破坏战局的愤怒。

    更有对“欺凌伤兵”这种愚蠢行径可能引发军心彻底离散的后怕与痛恨。

    戴渔农一言不发,静静的守在一边,作为绝对的心腹,他的尺寸感相当强。

    等校长骂声稍歇,才递上茶杯,低声的劝慰:“校长息怒。俞军长……或许也有其考量。

    陆凡此人来历不明,手段更是神鬼莫测。

    他短短时日便聚拢张发魁、吴克仁、杜雨明、孙立人等战将,

    传闻更有您老的爱徒,唐司令的亲弟弟唐季丰为其奔走,俨然自成一体。

    不是我无的放矢,此人其心难测,其力难控。

    俞军长或许是想……借脚盆之手,消弭此一不受控之隐患。

    只是……手段稍欠周全,略显毛躁。”

    这话直接点明了俞济时的真实动机:借刀杀人,排除异己。

    表面为俞济时开脱,实则就是在为俞济时开脱。

    他深知其他的说辞都说不动眼前这位总裁,唯有功高震主自立山头。

    “周全?他这也叫周全?简直是蠢不可及!”校长闻言,怒极反笑。

    “既要行此之事,便要思虑周详,下手果决!

    他按住王耀午,为何不连孙立人、杜雨明一起按住?

    为何不早早寻个由头,将张发魁、吴克仁调开?

    或者干脆狠心一些,让陆凡和他那点人陷在江阴,直接带兵席卷,岂不更干净?

    他倒好,既想借刀杀人,又不敢下重手;

    既想抢功,又压不住阵脚;

    最后弄得灰头土脸,还留给我一个天大的烂摊子。

    无能!短视!”

    校长这番赤裸裸的权术教学,听得戴渔农后背微微发凉,只能垂首不语。

    一通发泄后,校长接过茶杯,小嘬几口清茶,慢慢的冷静下来。

    他重新坐直身体,手指点着桌面,许久才缓缓开口。

    “罢了,俞济时的事,我们回头再论。

    渔农,那个陆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