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汉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他在贫民窟的墙根处坐下,突然听到墙后传来歌声。

    那是贫民窟的孩子正在唱奏圣歌。

    声音稚嫩,他静静地听着。

    在战争结束时,普伦王国也彻底分裂了,他们失去了地理上的统一,但流浪汉从海中走出来,一路走到圣城,发现即使地域不同,相同的信仰还是传了下去,因此其他的小国只是公国,普伦的地位无可撼动。

    “神应该高兴了。”

    “战争终究还是留下了什么。”

    那流浪汉这样想着。

    我这无用而卑劣的一生,终究还是留下了什么。

    下水道的臭气漫上贫民窟,在低矮的屋檐下流动着,流浪汉头晕目眩,只能隐约分辨空气中孩童们的歌声。

    空气中突然传来浊臭的酒气,然后是破门声,大骂声,尖锐的哭喊声——

    圣歌突然停了。

    那流浪汉晃悠着爬起来,在孩童的哭泣声中离开了贫民窟。

    他这无用又卑劣的一生,终究还是什么都没留下。

    他离开这座圣洁的城市,一步步走入大海中,什么都没有想。

    150

    “然后呢?苏·拉·涅尔的结局是什么?”

    角人女孩的面容从稚嫩变得成熟,听着弟子在身后小声的讨论,同样想起了那位巨人神的“结局”——

    没人知道这传言是哪来的:

    巨人神由神明与角人女性生下,生下时神便认为祂不详,因为祂生来就没有角。

    祂生而知之,力大无穷,不死不老,预言者说祂将会吞噬这个世界,于是神也想要把祂杀死。

    最终,祂柔弱的母亲拿着一把匕首走进神殿,将匕首刺入了祂的心脏。

    这就是神话的结局了。

    151

    流浪汉在海面上漂浮着,什么也没有想。

    直到他发现自己触了礁,他睁开眼睛,看到了天空中熟悉的雾气。

    他的脑海中什么也没有想。

    而后一股托举的力量传来,他离开了水面,被梦妖送入了神殿。

    这是雾海,愈渴望愈无法进入的地方,乌妮瓦把他放在了神殿的地面上,像是对待一个幼崽,与之前并没有半分区别,与他第一次在神殿中醒来没有半分区别。

    流浪汉站起身,破旧的上衣早已分解,古铜色的皮肤上是显眼的黑色暗纹。

    他的面容依旧年轻,身躯依旧壮硕,一切似乎都没什么变化。

    冰灯悬浮在神殿内,神明似乎在神座上熟睡着,匕首压在掌下。

    流浪的国王仰起头,看向神座上的巨人。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第一次,他迈步向神明靠近。

    152

    苏·拉·涅尔跌跌撞撞地奔向神,仿佛已经忘记了怎样正常走路。

    他奔跑,然后爬行,然后站起来,继续奔跑,庞大的神殿中央,他渺小得像一个孩子。

    神明终于睁开了眼睛。

    苏·拉·涅尔摔在地上,这一刻他又是“苏”了,失去了部落与家园的角人,苏。

    神低下了头,神情平静又温柔。

    苏抬起头,目光渴望又哀求。

    于是神拿起了匕首,未开锋的匕首轻轻划过苏的身体,划破了缠入他骨髓的黑色发丝,发丝在顷刻间断裂,消散,神殿内无风无雨,但苏的躯体立刻衰老了,萎缩下去,他伫立在原地,慢慢地变成了一捧真正的灰烬。

    神给了他解脱。

    153

    与冬苍一起醒来的是梦妖灰。

    调皮的梦妖冲出梦境,只看到了一地的灰烬。

    那是沉淀时光后的彻底腐朽之物,那灰烬甚至可以在现实中召唤出梦妖,对某些人来说,很可能是无价之宝。

    但在神殿中,这显然只是一捧灰而已。

    灰自地面升腾而起,融入到“灰”的躯体中,梦妖的颜色变得更暗沉了一些。

    它叫了一声:

    “拉。”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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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4

    冬苍开始了她每天都有故事听的日子。

    神殿里的书堆了几十米高, 战争显然催动了艺术的发展。

    大陆上出现了数百个分裂的大小国家,诗歌与舞剧从陆地流入海洋,经常有迷路的船只误入雾海,而后又糊涂地驶出去。

    因此冬苍惊讶地发现:“居然还有与雾海相关的恐怖游记?”

    有一种发现彩蛋的快乐。

    除了这类游记小说外, 她最喜欢看的就是不同教派的神话本纪,这世上发展最蓬勃的神话,便是渡母神系与普伦神系, 前者围绕着母神与静谧女士, 出现了数百的从神, 而又因为身为“母神”的缘故, 许多从神在神话中都是由祂生下来的。

    冬苍偶尔会发表读者感言:“编造神话的家伙肯定不知道被编造的本人会看到这一切。”

    听说你在外编排我生了几百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