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李清柔只是自杀, 那么如今拘留未满24小时的犯罪嫌疑人刘一诚, 将会在郊区燃车案中, 得到无罪释放。

    她、张厉、小周几天的劳动成果, 也会瞬间化为泡影。

    毕竟侦破一件自杀案,和侦破一件刑事案, 两者之间的功勋差别不言而喻。

    而她升迁在即。

    可她永远不会被利益蒙了心。

    她只会因为她的道德观念。

    作为一名执法必严的警察,出于她的职业修养, 她大可以跳出眼下的局面,来冷眼旁观这个案子的任何结果。

    可作为一名参与其中的知情人,她何尝不是切身体会了一个女人,带着镣铐起舞,挣扎不得,又凄惨落幕的一生。

    她把手机收回物证袋里,从座椅上起身,想去天台上静一静。

    “哎,蒋队,你去哪儿?这些材料你还没看完呢!”

    小周见她前后状态不大对,慌忙拉住她的小臂,一双大眼睛中满是期盼,

    “咱们不是还要尽快移送检察院吗?”

    “再等等。”

    蒋珂停下来,感受着从她指尖传来的温度,认真回望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由激动变得有些失落。

    “为什么!”她质问道。

    蒋珂知道,小周始终期盼着刘一诚能得到报应。

    她抿了抿略微有些干燥的唇,终究还是把刚刚发现的一点异样憋在了心里。

    “你就当是我想让刘一诚在局里多待几天,吃吃苦头吧。”

    她独自来到天台,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点燃了一根烟。

    烟气渗入五脏六腑,她终于感觉有些放松。

    在成为警察之前,她首先是一个人。

    一个有着道德观念,能感知世界,共情世界的人类。

    李清柔的悲剧,绝不单单由燃车案而起。

    社会的规训,父亲的迂腐,母亲的唯诺,顾正的愚蠢,刘一诚的恶,学校的冷漠

    这一切的一切,无一不组成了她绝望的源头。

    蒋珂作为队长,虽然需要时刻保持冷静,但在查案的整个过程中,已经在心里默默为刘一诚想了一千万种死法。

    她和小周一样,都希望这种人能够得到报应。

    可如果……他并非是杀害李清柔的凶手。

    她就真的能理所应当地忽略掉这一处小破绽,轻描淡写地送他去接受正义的审判吗?

    他的确是杀了她的人,但他可能不是杀了她的人。

    警涯数年,她第一次在法律正义与道德正义之间陷入了纠结。

    可她清楚地知道,她必须要选择真相。

    如果刘一诚不是凶手,那么在调查过程中引导她的唐颖和当初报案的李悦,又承担着怎样的角色呢?

    她们都是李清柔的朋友。

    一个存在于学生时代,一个存在于毕业之后。

    可这个世上会有任何好朋友,宁愿眼睁睁看着自己以身赴死,用宝贵的生命,去送一个人渣进监狱吗?

    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得不偿失。

    她们不如联手把他杀了,再做的天衣无缝些。

    可如果唐颖和李悦对她都另有所图——

    李清柔没有正经工作,银行账户里的钱也一分没少,最近也没有异常的大额收支。

    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会变成她的遗产,被她自私的丈夫刘一诚吞掉。

    不会给李悦和唐颖一毫一厘。

    人性的贪欲,左不过就是钱、权、色,李清柔什么都没有留给她们。

    她们这样做,图的究竟是什么呢?

    她想不通。

    她冲着落在栏杆上的鸽子问道:

    “你知道李清柔是谁杀的吗?”

    当然,她得不到答案。

    鸽子被这个陌生人类吓了一跳,咕咕叫着飞走了。

    她看着鸽子在空中飞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心中暗自做了一个决定。

    她掐灭烟头,刚打算转身下楼,便看见了在楼梯间等着她的小周。

    蒋珂的身形挡住了些阳光,小周察觉到眼前落下的阴影,一扫刚才的不满,笑嘻嘻地凑上来。

    “蒋队,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

    她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故作镇定道。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她并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条线索。

    多一个人知道,最后的结局就可能会失控一分。

    失控……

    她为什么会冒出操控案子结局的念头……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甩掉脑中的歪风邪气。

    “你别骗我了,你偷偷抽了烟。”

    小周耸耸鼻子,闻了闻她身上的烟草香气,

    “怎么说我们也是朝夕相处的同事,我还不知道嘛?一般只有在你很纠结的时候,你才会去抽烟。”

    蒋珂无奈笑笑。

    果然,刑警的同事,也会是同样敏锐的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