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容郁知道了那位白衣公子的名字:姜瑞,他是容国人,家世平平,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书生,他想不到这人有什么独特之处能值得小世子另眼相待,容郁看到他温润的面孔,对着铜镜对比他清冷不近人情的容貌。

    这张小世子夸过的容颜,此刻竟也有几分可怖。

    他杀了姜瑞,在他成为容国太子的第一天,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斩杀。

    傅眠气疯了,他抓着鞭子找到他,质问他为什么杀一个无辜的人。

    无辜的人?

    他不知道什么算无辜,嫉妒烧烂了他所有的好心肠,唯余的那一点儿白,全落在傅眠身上,分不给其他人。

    小世子眼尾微红,他看得心痛,干脆别过头去,他听见傅眠声音喑哑,道:“他可是你的……!”

    我的?

    他的什么?

    容郁将苦涩压在心底,他知道小世子想说什么,这句话他听过一次。

    他是我的人,只有我能欺负。

    可是这次,小世子居然为这人哭了,他没想把傅眠弄哭的,他只是太怕了,姜瑞比他温柔,比他知趣,比他更知道怎么让小世子开心,又一次要被抛弃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

    “你是疯子,容郁,你该去治治你的疯病。”

    小世子一句话定下死局,他背过身,一身艳丽的红色像枫叶轻轻扫过了地板,扫尽了容郁心中所有的期望。

    那个虽然任性但永远会站在他这边的傅眠,再也没有了。

    因为他的嫉妒,因为他的不择手段,因为……姜瑞。

    姜瑞

    傅眠将他拒之门外,不再见他,他说乱咬人的狗他不要,容郁数次往返两国,站在一脚就能踹开的门前诚心忏悔,姜瑞哪里好他不知道,但让小世子喜欢的他都可以学。

    他穿了如姜瑞一般的白衣,对着镜子练习了千万次完美无瑕的笑容,然后一一在那扇闭死的门前呈现——没有人看见。

    彼时逸王府落败,傅远横死边疆,傅璎自刎庭前,狡兔死,走狗烹。傅家举步维艰,小世子更是被押入中宫做了人质。

    再见时,他最爱的人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小世子这些日子过得很不好

    这个事实让容郁如被千刀万剐般崩溃,那扇他没有敢推开的门后,是空荡荡落了灰尘的房间,里面什么也没有。

    如果他没有杀姜瑞

    如果他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门

    如果他接受了徐瑛所说的“礼物”

    如果他答应拿那七座城池来交换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的小世子,是不是还能在他面前好生生的,一如既往地骄矜啊……

    “你哭了?”傅眠讶异地用鞭子抬起他的下巴,“怎么这样娇气,本世子可没用多大力气。”

    我靠一鞭子把主角打哭了还得了?

    【宿主功力见长,相信假以时日便能完成任务】

    “少说风凉话,容郁重生一次性格变化这么大?”

    【说不定主角想走心机黑月光路线,比如说可怜兮兮让你爱上他再告诉你一切都是假的把你打入地狱受尽折磨生死不能】

    “必不可能!”

    【爱能止痛】

    “我要是爱上任务对象,就先打自己几个巴掌清醒清醒!看看能不能止痛。”

    傅眠托着他苍白的脸,容郁摇摇头,低喃道:“我只是,见到殿下,觉得高兴。”

    高兴?

    想杀了他那种高兴吗?

    “我警告你,”傅眠一只手拍拍他的脸,道:“不要耍什么小花招,你知道本世子的手段。”

    第四章 他是被驯化的疯狗

    傅眠眼中满是桀骜,鸦黑色的发丝微微垂下来,银白龙骨鞭沾染了些微微的血气,他居高临下,张口便道:“跪下。”

    容郁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屈膝跪在冰冷的地上。傅恒一走,小世子便收了一身莫名委屈的娇气,转而又对沉默寡言的容郁发起难来,转眼就把傅恒叮嘱他的话抛之脑后。

    浑身戾气却又天真无邪。

    傅眠拿鞭子点点他的肩头,“本世子不喜欢抬头看人,以后在本世子面前,你就跪着好了。”

    谁叫你长得比我高?

    不讲理成就get!

    “好。”

    容郁答应得很快,似乎理应如此。

    “以后我的课业,也是你的活儿。”

    容郁还没答,傅眠蹙眉,紧接着问道:“你会写字吧?”

    容郁母亲死得早,容国国君也不甚在意他,野生野长,不曾上过一天学,更别提有夫子教导,这句话简直是拿刀往他心窝子里戳,践踏他所剩无几的尊严。

    “会的,”容郁没有抬头,只一心盯着傅眠梨白的衣尾,似乎是想在那上面用眼神绣花,不知是在隐忍还是发呆。

    容郁没发作,傅眠继续得寸进尺,“本世子只喝刚好入口的梨花甜茶,我要每天一睁眼就能喝到!”

    “好。”

    “我用饭时你不可以吃,你只配用本世子剩下的。”

    “好。”

    傅眠上下扫过他的发顶和一身青衣,“不过一个质子罢了,给本世子做侍奴是你的福气。”

    长乐世子身份尊贵,自幼没什么得不到的东西,上京里有成千上万人对其趋之若鹜,自荐枕席的一抓一大把,不乏有良家贵女想要与逸王府结亲。

    遇到小世子,的确是他的福气。

    容郁只沉吟片刻,便立即让傅眠抓住了他的错处,小世子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微微扬眉,“怎么?不愿意?”

    愿意的

    傅眠紧扣着他的下巴,容郁无法开口,也不能点头,只用一双灰暗的眸子看着他,眼中毫无情绪。

    小世子恶狠狠地将他甩开,“本世子可从不会看谁的意愿做事!”

    “你想跑,也得等本世子玩腻了再说。”

    【容郁黑化值+5,现在黑化值为92】

    傅眠心道:“我刚才那句话太秀了!我简直不把他当人看,黑化值一下子顶到92,我忏悔,我真恶毒。”

    【是呢是呢,你活像那中世纪不讲道理的奴隶主】

    【你悠着点刷,破了100我们都得重来】

    一个剧本连刷三遍,是个人都会吐,后面还有七八个等着重修。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剧情主线没问题的话,你随意发挥】

    容郁死死咬着舌尖,直到口中溢出血腥味儿方才松开,小世子的话字字诛心,刀子扎在他最软的心口,鲜血淋漓。

    腻了,所以就可以不要他?

    像之前一样,得了新的,就毫不留情丢弃旧的?

    不可能

    三年而已,三年而已

    远远达不到腻的程度

    前世是他两年的抗拒,让傅眠觉得厌烦了吗?又或者是,他后面太过于听话,小世子觉得没意思了?

    他不清楚

    天真的人心思最是摸不透,今天喜欢得紧,明天亦能厌恶到极致。

    一块好吃的糕点,一天内吃够了,往后再回想起都是阵阵的恶心。

    重来一世,他依旧在苦苦摸索傅眠的心思,他站在绳索之上,无能为力,如海中捞针,看不见小世子的目光究竟落在哪儿。

    容郁定了定神,他记得后来他学了许多新花样,在姜瑞死后,他搜罗了容国所有的民间话本,一字一句都记住,包括那些“文人雅客”所写的闺中艳诗。

    他默背的时候耳尖温热,心里却念着小世子,硬生生捱过身体的异样,每夜每夜都是空虚。

    他太想傅眠了,他想见小世子。

    容郁在逸王府的第一夜,睡得很不好,他睡在傅眠卧室的隔间,一次次被噩梦惊醒,又一次次在傅眠悠长的梦息中安睡。

    他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没有人知道他在雨中再次见到那一袭红衣的傅眠有多么高兴,他怕他一睁眼又回到冰冷的容国主殿。

    傅眠却是一夜好梦,睁眼时懵了半晌,鸦黑的头发被他睡得乱七八糟,头顶有一缕发丝翘起,让人想要顺下去才好。

    容郁端了杯温热的茶水,跪在床边一口一口喂他喝,刚睡醒的小世子乖得出奇,脸上还有被枕上印花压出的红痕。

    “我为殿下穿衣?”

    容郁小心征求他的意见,傅眠没理他,一裹被子就要再睡个回笼觉,容郁看了眼艳阳高照的天,无奈道:“方才有人传话,说是太子请您去猎场射箭玩儿。”

    “我不想去。”

    话是这么说,但未来的皇帝请他作陪,他再不想也得给徐瑛这个面子,于是浅咪了一会儿爬起来,将一双细嫩的脚搁在容郁胸口,理所当然地使唤他。

    “给我穿袜子。”

    容郁的手温热,虚虚握着他的脚脖子,给他套上袜子。

    “我要穿红色枫叶印花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