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嘤】

    傅眠枕着容郁放上来的手臂,“阿姊说容国要接你回去……”

    容郁垂着灰眸,撩开小世子脸上的发丝,低声道:“听说还在交涉,回不回得去还不知道。”

    “你想回去吗?”

    他不想

    小世子喝醉了酒,话变得很多,他明亮的眸子蒙上一层水雾,不那么任性的时候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容郁没答,转而问道:“殿下想让我回去吗?”

    傅眠扯了容郁一缕头发,在手指间绕来绕去,“问我有什么用……我又不能决定。”

    容郁闭了闭眸,在他额间落下一个浅浅的吻,“若是我真的回去了,殿下也不要忘了我,好不好?”

    他不想回容国,却又不得不回去,宋彦之说他很有野心,兵权要,帝位也要,如果可以,徐国他也想要,他凭着卑贱的身份将容国宫中搅得混乱不堪,甚至皇帝都已经开始渐渐依赖他。

    只是沉寂下来,他最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有的野心,都在小世子面前昭然若揭,不过是…唯此一人而已。

    为了配得上他,容郁将脖颈放在绞刑架上,去赌一个能让小世子满意的地位。

    但是

    “求你了,不要忘记我。”

    第十章 姜瑞此人

    “不许亲我!”小世子恼怒地捂住额头,道:“哥哥说了,只有喜欢的人才可以亲我。”

    容郁低下头,灰睫垂下一片细细的阴影,落在眼睑下,似是委屈,又像是在忍笑,“可是殿下方才不是说……”

    “许我喜欢您一点点的么?”

    容郁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果酒味儿,心里明白这酒劲儿怕是快要过去了,心里有些遗憾,面上却笑道:“殿下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小世子睁大了一双杏眼,眸中的薄雾渐渐淡了下去,傅眠大概不知道,他的皮肤很薄很薄,此时他的眼尾染上绯红轻轻垂着,没有一点儿弧度的睫毛忽闪两下,满眼只写着四个大字:不可置信。

    没有人能让小世子泄露出这样类似于“委屈”的情绪,容郁也不舍得,小世子娇气矜贵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他捧在手心里还不够,要裹一层柔软的棉花才能安心。

    这瓷娃娃在床上也挑剔得很,不是嫌太累,就是怪他夹得太紧,嘴里尽是抱怨,每到这时候,傅眠的脸上就会不自觉地显露出一点儿委屈的神色,所有的情绪都在眼里,十分天真,像今天这样,容郁只能一边忍着痛,一边低下头去哄他娇气的不得了的小世子。

    容郁从回忆里抽出身,他原本是半蹲着,如今却跪了下去,视线更低,目光中只有小世子一双白嫩没有一丝茧子的手。

    他低头吻了吻小世子的手心,低声道:“只亲了一点点,这样不过分吧?”

    傅眠猛的抽回了手,他感觉手心像是被什么动物羽毛挠了一下,瞬间发烫发痒,酒也醒了大半,抬眸时杏眼化作一片清亮,可那委屈的神色暂时还没转变过来,看着叫人不禁生起怜惜之心。

    容郁站起身,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被风吹得染了风寒,才问道:“殿下要不要喝点热汤暖暖?”

    “你真的喜欢我?”

    容郁闻言,斟酌了一下词句,选定了个不那么明显的说法,他眨了眨眼,道:“一点点。”

    只喜欢一点点吗?

    容郁奇异地读懂了小世子脸上的情绪,他俯下身,将傅眠放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道:“即使殿下只许我喜欢一点点……”

    “我对殿下,也是十成十的真心。”

    不信。

    傅眠眨了眨眼睛,深色眼眸在他的身上划过,道:“就算你喜欢我,我也还是会打你的。”

    天真,残忍,又愚蠢。

    他自然而然地说出这样的话,矛盾的性格在傅眠身上完完全全体现出来,却教容郁忍不住地沦陷更深。

    喜欢需要一个确切的理由吗?需要去找借口吗?需要无时无刻的温柔以待吗?需要黑暗中的那一点光亮吗?

    不需要

    只要是傅眠,只要是他的小世子,不管是怎样的他,容郁都喜欢得难以自拔,他送出了心,也着了魔。

    幼时被漠视割断的环佩,被低贱身份束上的枷锁,大雨中被铁铐磨去的尊严,在他爱上傅眠的那一刻,都尽数还了回来。

    前世他求仙问道时,那名年纪轻轻的天师告诉他:他与傅眠,有割舍不断的三世情缘。

    所有人都说小世子再无轮回,他既怕下一世,又期待下一世。

    上一世他作为小世子的殉葬侍奴在第十年入了傅眠的墓陵,这一世他希望百年之后自己能与傅眠共下葬同棺椁。

    然后第三个百年,他们还能遇见。

    已经足够了,容郁不敢奢求太多,三百年情缘,已经是他赚了,第四世,第五世,第十世……他愿意成为傅眠身边任何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哪怕是不会说话的梨花树,路边最不起眼的野草,容郁只想看着他。

    【容郁黑化值-7,现在黑化值为52】

    容郁轻轻叹息,抱住了傅眠,低声道:“没关系。”

    —

    宋彦之揭开珠帘,入目是坐得端正一身素净衣裳的清俊公子,他手中拿着一卷竹简,面容熠熠如月华照镜,脸上挂着春风细雨般的笑容。

    听见声响,他轻轻抬头,趁着窗外的阳光打量着宋彦之,开口道:“这位…”他看见宋彦之腰间长刀,顿了顿才道:“这位公子,不知请我作客此处数月,所为何事?”

    姜瑞的语气中没有半点儿被囚禁的害怕,即使不知身处何处,话里话外也是礼貌得让最严苛的老师都挑不出一点儿错处。

    宋彦之微微挑眉,他自七岁起在战乱最频繁的边境长大,与之相处的人尽是无有礼数的兵卒,他一身文静清秀,又极为沉默寡言,算得上是其中的异类,如今见了姜瑞,才知道那份“礼数”也不过如此。

    “你是容国人?”

    宋彦之问道。

    姜瑞淡淡一笑,“公子不是已经查过了么?”

    宋彦之解下长刀,道:“我可不信你只是个普通书生。”

    “信与不信,皆由公子。”

    他想了想,又问道

    “你背后的主子,是七皇子?”

    !!!

    蹭——!

    长刀的利刃瞬间横在姜瑞颈边,宋彦横刀死死抵住他,锐利的刀风扬起他耳边的碎发。

    姜瑞只笑了笑,丝毫没有恐惧之色,手中拿着那卷竹简,“看来确实是了。”

    宋彦之面色不变,刀刃在姜瑞的脖颈上已经划出了一道血痕,他的声音冷淡下去,“你想说什么?”

    姜瑞合上手中竹简,手指轻轻按在脖颈间刀刃之上,稍稍移开一点,道:“公子莫要激动,我没有恶意。”

    宋彦之难得的噎了一下,明明姜瑞才是被他捉过来囚禁的人,怎么反倒是他不紧不慢劝说起自己来?

    “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宋彦之慢慢收起长刀,嗓音冷冷的:“我这把刀,可比你说话快。”

    姜瑞点点头,深以为然。

    “既如此,公子捉我前来,到底所为何事呢?”

    宋彦之:“……你不用知道。”

    因为他也不清楚

    姜瑞的所有信息,都指向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居住于徐国的容国人而已,殿下的意图,他猜不到,也不会去探究。

    容郁十七岁初展锋芒,一柄长刀截杀行刺皇帝失败想要逃跑的刺客,而后领兵北上大败蛮族,与他结识,提拔他为督军。二十岁自请前往敌国为质,其中城府,深不可测。

    宋彦之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再次看了一眼座上一脸淡然的姜瑞,用手中长刀抵开门,道:“你可以走了。”

    若这人身份作假,他再捉回来便是。

    姜瑞犹豫片刻,抬起一只手,“你可能不知道……”

    “我…不认路。”

    宋彦之“……”了一下,无语道:“你就从来没有外出过吗?”

    这里离他居住的地方不过十里地,这么有标志性的酒馆,说他没来过,他信不了一点儿。

    白玉般的容颜上罕见地显露出一丝窘迫,他看了看窗外,道:“我是书生,不是游客。”

    宋彦之:“……”

    “难不成你想让我送你?”

    姜瑞微微一笑,“劳烦。”

    真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宋彦之认命般地配上长刀,“走吧。”

    —

    容郁回了宫,傅眠嘚瑟了一个月,终于像徐嘉一样被禁在府中念起了书,他满脑子的“之乎者也”,看见书上的字只觉得头脑发涨,想念起容郁给他念话本子的时候,声音好听,感情充沛,简直是最好的助眠工具。

    真是

    此一时彼一时

    百花宴促成了五六桩婚事,徐瑛和吴家小姐的婚期也定了下来,按照太子妃的规格准备,典礼定在了十二月初九,对此傅眠拍手叫好,喜闻乐见,傅璎点着他的脑袋嗔道:“又不是你成亲,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傅眠扯着她的袖子撒娇,“只要太子不成为我的姐夫,他娶谁我都高兴。”

    傅璎只无奈道:“你哥哥快要回来了。”

    “你这本《策论》再背不会,小心他天天让你卯时便起来练功。”

    “什么时候?”傅眠跳起来,道:“玉兰关这么快就打下来了?”

    “你哥哥说这场打得很顺利,伤亡很少,”傅璎摸了摸他的头发,继续道:“队伍下个月就能到上京。”

    “到时候,你可要去迎接你哥哥。”

    上一次任务中,傅远打玉兰关可是整整打了八个月,十分艰难,最后还是被容郁带兵收回去了。

    这次怎么打得这么快?

    傅眠心想这大概是和容郁有关,容国这时候正内乱不断,暂时不管边境也是有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