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郁低声说:“殿下没要走……”

    傅眠眨着眼睛,撇嘴道:“一块南阳玉佩也值得稀罕?”

    南阳石玉佩确实算不上什么特别珍稀的玩意儿,但对于容郁来说,小世子戴过的东西,他万金都不换。

    “你有周礼吗?”

    傅眠突然问。

    容郁有些疑惑:“什么是周礼?”

    “就是一岁的时候长辈送的生辰礼。”

    傅眠微微叹了口气,“周礼可是要送给最喜欢的人的……”

    喜欢的人?

    容郁心口微微酸涩

    可是他真的不知道,也真的没有,他不知道自己生在哪月哪日,也从来没过过生辰,更别提收到所谓的礼物。

    容郁放缓了声音,拥着他,道:“殿下想要什么奇珍异宝,我都为你寻来。”

    “可是周礼,我…没有。”

    傅眠挣开他的怀抱,将腰间龙骨鞭取下来。

    “殿下,恐怕这里不大方便……”

    容郁的声音有些哑,被蒙上了一层雾气一般,低低沉沉。

    “我带殿下去我的寝宫?”

    傅眠甩了甩鞭子,破空之音缓缓落下

    他抬头望着容郁,哼了一声道:“真是有些不舍得。”

    不舍得?

    没什么不舍得的,容郁自认为他的身体自愈能力还不错,得了小世子一点儿喜欢已经叫他欣喜若狂了,挨顿不轻不重的鞭子而已,他受得住。

    傅眠撇着嘴,将那条银白色龙骨鞭递到他面前。

    “呐,本世子的周礼,送你了!”

    第十四章 山雨欲来

    容郁怔怔地看着那条银白色的龙骨鞭,狭长的灰眸中泛出微微的血色,他颤着手接过,鞭子的手柄上还留有小世子的体温。

    “殿下,我,我……”

    “周礼……送给我,的?”

    小世子说的话犹在耳边:周礼要送给最喜欢的人。

    最喜欢的人……

    小世子最喜欢的人,是他?

    他不敢信

    一点儿也不敢

    【容郁黑化值-20,现在黑化值为39】

    眸中的亮色完完全全暴露了他的心思,容郁垂着眸,手指紧扣着鞭柄,他的目光中是傅眠认真的神色,没有挖苦嘲讽,也没有凶恶歹毒。

    太假了,太假了

    他怎么敢信啊

    他图谋的东西很多啊,泼天富贵,滔天权势,无限风光,他在军中一点点磨出成就,为皇帝守着江山,可他做不了纯臣,他只是一个图谋不轨的皇子,他太想要权势了,重活一世仍然在冷冰冰的宫殿里时,他想要那个帝位想得快发疯。

    他对皇帝用尽了谗言,在军中也受了足够的苦,尖酸刻薄的话他听得太多,虚与委蛇殚精竭虑地谋求那些东西时,他狼狈得不得了,像从泥里翻滚出来的灰雀,看得可怜,却谁都能踩上两脚,他真的太累了。

    他本来不用走上徐国这一遭,但他又怕,怕另一个姜瑞的出现夺走小世子所有的目光。

    若是另一个皇子去了徐国做质子,小世子也会拥着他睡觉吗?也会在所有人面前说“这是我的人,你们谁也不能欺负”吗?

    会的

    没有人会不喜欢像桃花一样灼灼盛开的傅眠,小世子的眼睛望着他时,容郁心甘情愿地在这目光中燃烧殆尽。

    容郁垂眸望着他,声音低哑却温和,“殿下,我会将最贵重的东西送给殿下作回礼的。”

    “只需要稍稍等一等我。”

    他颤抖的手拦住小世子的肩,陷在那团白花花的狐绒长毛里,道:“殿下,相信我。”

    “只要等一等我,就好。”

    傅眠扬起嘴角,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好吧,那本世子就等着你。”

    “可是我要等你到什么时候呢?”

    等待这个词太广泛了,等多久?一天还是两天?一年还是十年?

    容郁说出“等待”这个词的时候,也许有想过下次相见的日子,也许这厢过去就是生离死别,谁都确定不了。

    容郁拥着他,他明明是很高兴的,可是眼中却漫出了晶亮的水渍,他的脑中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小世子红衣烈烈死在长乐殿的场景,撕心裂肺的痛楚蔓延到他的每寸骨骼,前世他急着回徐国见小世子,心血熬干生生从朝堂中杀出一条血路,他几日几夜没合眼,却一闭眼就能想起小世子冷漠的神色。

    太痛苦了

    他将傅眠拥得更紧,低声承诺道:“三个月,三个月我就回来,好吗?”

    傅眠搂着他的腰,摸了摸道:“你穿得好少。”

    容郁没说话,他的手还在止不住地发抖,像生了什么极其严重的病。

    他们安静地抱了一会儿,容郁放开他,低声嘱咐,“殿下,不要相信徐瑛。”

    “我知道。”傅眠揉了揉僵冷的脸,道:“他不是好人。”

    “皇后也不能信,她叫你给我敬酒,不怀好意。”

    “好。”

    容郁想了又想,道:“最近徐国局势不好,殿下不要多出门。”

    傅眠“哼”了一声,“难不成你想软禁我?”

    “当然不是!”容郁骤然停顿住,抚摸着他的手心安抚他,道:“等我回来,我带殿下去看九重山的梨花,好吗?”

    傅眠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在容郁怀中仰了仰头,道:“外面好冷……”

    容郁顿时紧张得将他的外袍又裹了裹,将他颈间系带系紧了些,问道:“殿下要回去了吗?”

    傅眠眨了眨眼,道:“你方才不是说这里不方便?”

    听了他无厘头的话,容郁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低着头,手还陷在那团绒毛里,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犹豫了半晌,才磕磕绊绊道:“宫门已经落钥了…殿下不如在我宫殿里宿一晚?”

    容郁说的没错,宫门早在酉时已经落钥,但傅眠身份不同寻常,自然是有千万种能出去的办法,就算出不去,傅眠也能去找一回他的姐姐行一下方便。

    傅眠乖乖巧巧点头,“好。”

    他被容郁握着手往前走,脚下是蔓延的宫灯,此刻全部点亮起来,照得石路上鹅卵石都灿莹莹的。

    他们一起回到殿中,傅眠脱了身上厚重的袍子,一闪身就窝在了床上说他困了,闭着眼睛假装睡觉想事。

    如今容郁身份地位大不同了,傅眠能感觉到他以前有故意让别人以为他只是个“卑贱质子”的意思,但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韬光养晦?

    不对

    容郁既然已经平了容国大半事业线,徐国这条线走不走都已经无所谓了,当然如果容郁选择在容国专心搞事业,那么他自己作为一个徐国的小反派所能促成的事就有些不够看了。

    难不成真是为了他?

    傅眠想得头疼,容郁对他有情,他顶多也只能想到是兴味使然,甚至这条他和自己的感情线还能多少利用一下。

    姜瑞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傅眠也早歇了要把他找过来直接扔容郁面前的心思。

    谁知道容郁会不会又把他杀掉?

    傅眠翻了个身,心里已经明白了些,果然,果然。

    上一次任务中被补上的感情线就是他和容郁,怪不得没有感情线任务还是完成了,怪不得……

    原来如此。

    一切疏通明朗,傅眠移开遮住眼睛的手臂,身上的被子柔软,还透着些淡淡的梨花香气。

    容郁坐在桌案前,伏案在册子上写着什么东西,桌上的烛光被他的身体牢牢挡住,昏昏暗暗中,傅眠只能看见他菱角分明的侧脸。

    他静悄悄地下床,走到容郁背后,一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身。

    容郁身体僵了僵,其实他知道小世子没睡,也知道傅眠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只是今日滔天的喜悦冲垮了他,剩下的只是阵阵惶恐——他不敢面对傅眠。

    前世被小世子拿着鞭子调/教过的身体在重活一世后又变得青涩起来,其实这时候他应当顺理成章地解开衣服,或者一伸手将傅眠拥在怀里任由他抚摸,最后一切都能水到渠成……

    ——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吗?

    容郁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那张带着灿烂笑容的脸还是温暖的手……

    容郁什么也没做,没有拒绝也没有迎合,他坐在那里,眼睛仍然盯着桌案上的册子,目光却不知落在了哪里。

    “你在写什么?”

    容郁闻声,就搁下笔,将册子移近了些给他看。

    傅眠没看,脑袋蹭着容郁的肩,闷闷道:“我还以为是什么机密……”

    容郁顿了下,低声道:“这个就是机密。”

    如果毒害皇帝都不算机密,那世界上也没有什么能值得称作“机密”的事可言了。

    傅眠于是凑近了些去看,繁体字看得他眼花缭乱,文绉绉的字里行间他只读懂了一行字:容帝,一月初三,薨逝。

    可现在才十二月!

    傅眠睁大了眼,想说些什么又怕隔墙有耳。

    容郁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将小世子抱在了怀里,“殿下可是看见这机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