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的?项目工程计划终于开始完美实施,江行?舟从头到尾忙碌了近一个?月,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也终于有了勇气?去?推开那?扇门。

    微信界面上的?消息时隔一天依然没有回复,江行?舟猜想傅眠可能是睡着了还没醒,他们分开后,傅眠也没有更换掉公?寓的?密码,依然是他的?生日。

    江行?舟推开门,入目是一片黑暗,他静悄悄地走?进厨房,看见了垃圾桶黑袋子里那?份“失败品”,不免有些?心疼。

    傅眠晚上饿了,却没有打电话给他,明明一个?电话他就能过来……或者至少点份外?卖也行?啊……自己上手做算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眠眠做饭的?时候烫到手没有……

    江行?舟皱了皱眉,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和一些?干面,准备给他做个?鸡蛋面吃。

    鸡蛋面不难做,江行?舟动作很快,十分钟就搞定了。

    他洗了洗手,轻轻地敲了敲傅眠卧室的?门。

    第四十一章 江行舟番外 下

    江行舟等了几秒, 卧室中没有回应,可能是傅眠睡得太沉,他抬起手, 加重?力度再次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门的余音回荡在没有丝毫光亮的昏暗走廊里,窗外的风吹得呼呼作响, 渐渐压过他屈指敲击的声?音,楼下花圃里的花草抽出嫩芽, 在风里不停摇曳。

    江行舟喟叹一口气, 拉开客厅柜子的抽屉, 在里面翻找着钥匙,抽屉里面没有钥匙, 繁多的杂物?中, 只有一板红色的胶囊。

    江行舟拿起来看了一眼锡箔纸上的名?字, 确定了是傅眠的胃药后又放下,他想?了想?, 又把那板胶囊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到?了电视机下面的柜子上。

    这样傅眠就能一眼看见,也不会忘记吃药了。

    江行舟找不到?钥匙,没法打开卧室门,他把那碗鸡蛋面放进了保温箱后, 正?准备继续去敲门,这时候却忽然听见了一点细微的流水声?音。

    风声?渐渐淡下去,花圃的嫩草被吹得弯了头,水流的声?音越来越明显,江行舟的目光从他为傅眠建造的画室门上划过, 落在了公寓最深处的浴室中。

    微弱的光亮从浴室的花玻璃中投射出来,他除了细微的流水声?, 什么都听不见,江行舟慢慢走进这一片死寂的安静中,将手指放在了浴室的门把手上。

    “眠眠?”

    回应他的只?有细弱的流水声?。

    江行舟心跳停了半拍,下意识地去拧浴室的门把手,浴室门从内反锁,和卧室一样,完全没法打开,花玻璃门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东西。

    “眠眠!”

    水流的声?音平缓地不停在响。

    他的心里越来越慌,一种无法言喻的窒息感?紧紧地卡住了他所有的动作,让他无法逃脱,内心的不安越来越重?,风声?已经完全停下来,暗沉的寂静空气中,只?有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眠眠?!”

    ……

    他睡着了吗?

    他是睡着了吧?

    江行舟思绪混乱,他想?,他要去找钥匙!他要把睡着的傅眠抱出来!然后指着已经冷掉的洗澡水狠狠地骂他!在这之前,他得先订一些感?冒药。

    呸!找什么钥匙!

    江行舟紧了紧手,然后猛地一下将玻璃门撞开!

    映入目光的是铺天盖地的红色,涓涓不断的清水冲刷着瓷板,发出细微的声?音。

    江行舟只?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就叫他全身温热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眼前的浴缸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红,阴冷的血气从浴缸满溢出的水中不断冒出,一只?苍白的手探出水面安静地搭在浴缸的边缘,手指间松松地握着一部手机,仿佛下一秒就会掉下来。

    江行舟全身的骨头瞬间僵硬无力,他跌倒在浴室不断蔓延的血水中,颤颤巍巍地探出一根手指去触碰那只?苍白的手——触感?是一片僵硬和冰冷。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全都消散在了“哗哗”流动的水流中,他试图站起来,却扑通一下以?一种更?难看的姿势跪倒在地上。

    江行舟跪伏在一片血水中,心脏的跳动声?和水流声?已经完全混杂在了一起,他向浴缸深处探入双臂,摸到?了爱人瘦削的腰身,然后紧了紧手臂,将他整个人从冰凉的血水中抱了起来。

    江行舟以?为他打开门的那一眼便早已经击垮了他的所有,可他没想?到?在这种状况下,傅眠还能掠夺他更?多的理智,还有什么比看见爱人死亡更?为难过的事呢?

    不会有了

    不会再?有了……

    傅眠脖颈上的刀口很深,因为泡水时间过长还有些微微的泛白,他白皙的皮肤上干干净净,只?有这一道?伤口,可这一道?伤口却一下子割断了他的血管,失血过多,眩晕,再?加上慢慢沉入水中的窒息感?无法挣脱,每一步都将他残忍地杀死。

    没有任何可以?回头的余地。

    眼前是一场盛大的烟火,火树银花的暗红之中,江行舟只?能听得见微微的风声?,他手中是半米高的烟花筒,“砰”的一声?,细闪的碎片四?处炸开,江行舟回头想?和身后的人说些什么,眼睛一闭一睁,却是一层红艳艳的屏障阻隔在他的面前。

    傅眠仰躺在冰冷的河水中,面容苍白,没有一点生息。

    ……

    齐烁找到?江行舟的时候,已经是黄昏,薄薄的日光从窗户中投射进来几缕,照得江行舟满身伤口触目惊心。

    他仍然坐在血水中,白色衬衫被血迹完全染红,江行舟的手臂中温柔地抱着一身白色睡衣的傅眠,闭着眼睛,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他?”

    齐烁看见了傅眠脖颈上深刻的伤口,终于狠了狠心,道?:“江行舟,他已经去世了。”

    江行舟没回答,过了好半晌,他才从喉咙里发出一丝哀鸣,“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傅眠已经死了,这冰冷的体温,僵硬的手指和脖颈上泡得泛白的刀口——他不需要再?多一个人来提醒他这个事实。

    这太残忍了。

    齐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有一个表哥是有名?的外伤医生,这种程度的伤口,很容易能看得出来,至少也有一天多了,这种深度,别说是现在送到?医院里,就是划破那一分钟内就赶到?医院,能救活的几率也很小。

    可是傅眠为什么会死呢?

    他为什么想?不开?

    简简单单一道?伤口,他拿着不太锋利的水果刀,毫不犹豫地割开喉咙,任由血液喷射而出……清醒的那段时间,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齐烁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傅眠的情景,江行舟带着的少年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离近了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皂角味儿,那时候他只?注意到?傅眠略微拘谨的手指,对视上的那一刻,看着傅眠的眼睛,即使?是他这样混迹花丛的公子哥儿也不禁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真tm漂亮!

    齐烁有些难过,但也仅仅是难过罢了,这份难过只?是单纯对一个年轻生命潦草逝去的惋惜而已。

    他的手搭上江行舟湿润的肩,轻轻拍了两下,想?跟他说声?“节哀”。江行舟却忽然抬头,一双眼眸赤红,脸上四?处都是喷洒的血迹,他的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低声?道?:“齐烁,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悲怆,他说:“齐烁,你知道?吗?他给我留了话……”

    傅眠居然给他留了话啊!

    那些话就在他僵硬的手指中!就在他一点亮跳转微信界面的手机上!就在他置顶名?为“江”的用户对话框里!

    没有发出去,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们的最后一次对话,居然就差那么一点!

    齐烁接过手机一字一句地念下去,屏幕上黑色的字体没有温度,可他读得却越来越心冷。

    傅眠说:

    江行舟,如果你看见了这段话,请原谅我。

    请你原谅我所有的自私和懦弱,原谅我五年间对你不断的利用,原谅我凭借你的身份在时淮面前作威作福的嚣张,原谅我仗着你的爱不断伤害你的行为。

    江行舟,其实从回国后的那一天,我就再?也画不出好的作品了,这点我必须承认,我拿不正?当的名?声?和荣誉换走了我的画技,上天收走了我的天赋,我必须承认,我还是有点难过的,不多,只?有一点。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参加过的篝火晚会吗?我这次回来,是想?再?去一次的,可是总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事情耽搁,最终还是没有去成,有点遗憾,有机会的话,你替我再?去一次吧。

    江行舟,那天你扔在垃圾桶里的肖像画,你走后我又去捡起来了,它们现在就在那间画室里,前天晚上我照着其中一副重?新画了一遍,不太满意,也没舍得扔,你要是过来的话,就帮我丢一下。

    江行舟。时淮,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我其实很喜欢他的,那天我在餐厅第一次见他,还以?为碰到?了更?年轻的自己,他的性格跟我上学的时候有点像,如果我们上同?一所高中,你就能看到?我上学时候的样子了。

    不过,现在也不迟。

    这条信息戛然而止,像是还没有写完,齐烁看着屏幕上的斑斑血迹,就连呼吸都不敢放大声?音,酸涩的感?觉堵着他的喉咙,齐烁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条并未发出的消息中没有提到?他自杀的原因,一个字都没写,他看向浴室地面上面无表情呆坐着的江行舟,安慰的话在舌尖滚了几圈都没能说出口。

    安慰的话又能起什么作用?!

    傅眠已经死了!

    江行舟爱着的人——他已经死了!彻底活不过来了!

    空旷的浴室中,混着血水的阴郁气息,江行舟缓缓开口,“我不原谅他。”

    他说:“我绝对不原谅他。”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却一个字更?比一个字哽咽。

    在看到?那段话之前,江行舟一直以?为傅眠不爱他,他始终认为,他是那个被傅眠自私利用的人,他是那个可怜的受害者。

    可实际上,实际上呢?

    他不过是仗着权势,仗着他自以?为是的爱,利用压垮傅眠的一根稻草。

    傅眠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亲朋好友,在无边的孤寂中,这五年间,他的身边只?有自己,只?有他一个人。

    傅眠把他当做海面上唯一的缆绳,可他这条缆绳却因为小鸟偶尔离开他去甲板上看风景,而认为它是自私的不忠的,这条缆绳为了惩罚小鸟的离开,在海面上摇摇晃晃,看着小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以?为他是痛快的,可直到?这只?鸟坠入海底,迟来的痛意才在他心中慢慢涌上来。

    傅眠居然是爱他的!

    他爱的人,居然是爱他的!

    可是迟了!再?也来不及了!

    他想?放声?痛哭,可吐出口的,只?有压抑的抽泣,他的眼泪落到?手机屏幕上,那对话框里最后一句话被混着血水的眼泪慢慢浸透,每个字都好像在嘲笑他。

    江行舟想?得到?的,只?有傅眠的爱,当傅眠认为自己已经给不起的时候,就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将他推给真正?能给予他爱的人。

    日落早就过去,黑暗缓慢地吞噬整栋公寓,齐烁安静地站在门口,陪他难过了两个小时,终于,他忍不住说,“行舟,该葬了。”

    “傅眠没有家人,你得给他送葬。”

    齐烁想?,凭江行舟的实力,这场葬礼,一定也能让傅眠走得风风光光,他该联系一下傅眠的好朋友,一起送送这个小艺术家。

    他?也算是傅眠的朋友吧,他现在确实是了,他承认他单方面为傅眠的朋友。

    江行舟的腿脚已经僵硬,他小心地抱着怀里的人,动了动手臂,他的眼眶中已经流不出一点泪水,江行舟靠着浴室墙壁,平静地说道?:“齐烁,去开车。”

    “我抱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