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眠最后说道:“陆安,所有的社会,其实都是?一样的,你已经见过了。”

    他的光脑在安静的医疗室内忽然响起“叮咚”一声?,傅眠打开看了一眼,对面前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陆安说道:

    “陆安,萨维死了。”

    …………

    帝国军队在傅眠第一阶段试验完成后安全到?达了主星,傅眠没有去迎接,他先是?去看了他的雄父和雌父,在那边吃了顿午饭后,回到?了他已经两个月没进?过虫的别墅里。

    一进?门,傅眠就?看见了一个高?大的白色身影,正安静地?站在客厅里当木头桩子,傅眠将?外套扔到?沙发上?,随口问道:“怎么不坐?”

    藤祈转过身,然后跪了下来。

    傅眠挑了挑眉,走到?沙发边上?坐下,他保证他那句话没有任何批评这只雌虫的意思,但藤祈的脑回路似乎总是?和他对不到?一条线上?,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傅眠决定把平时藤祈说不出来在心里想?的话全都逼问出来,他们是?爱人又不是?什么上?下级,说话不该需要打草稿。

    傅眠靠着沙发,翘起腿,故意装出一副冷淡的样子,问他:“你是?什么意思?”

    藤祈的眼睫颤了颤,然后将?双手送到?他面前,摊开手,一枚金色的勋章正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和傅眠胸口的那枚胸针一样明亮闪耀。

    “对不起……雄主。”

    傅眠沉默了一下,拿过他手中的勋章,“既然已经拿到?了,为什么说对不起?”

    没等藤祈酝酿完,傅眠用脚碰了碰他的膝盖,道:“不准想?,现在说。”

    藤祈抬眸看着他,银睫紧张得一颤一颤,他说道:“我……撒谎,惹您不高?兴了,对不起。”

    傅眠紧了紧眉,“所以你真的受伤了?”

    他将?藤祈拽到?沙发上?,问道:“伤到?哪里了?很严重?”

    “不准想?不准撒谎,我问你你就?得立刻说。”

    藤祈看着他,回答道:“有点严重。”

    有点严重到?底算严重还是?不严重?

    这句话在傅眠脑子里绕了一圈,他叹了口气,道:“那你不去医院,回来干什么,等着我送你去?”

    “这都几天了,伤口不会发炎吗?”

    藤祈摇了摇头,“不是?身体上?的伤,是?……”

    精神上?的?

    那还了得?!

    傅眠吓了一跳,他知道这个虫族设定里雌虫的精神力就?是?个巨大的bug,刀枪不入的雌虫身体一旦精神力出了点儿什么问题那就?是?灭顶之灾,对于雌虫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身体创伤,而?是?精神力的安稳。

    藤祈在和索亚合作迎取胜利后,却在收拾战场时,被一只还没有完全死透的异种偷袭了,高?级异种可以侵入雌虫的精神海,造成损伤,所幸那只异种已经只留最后一口气,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雄主。”

    藤祈犹豫了一下,解开军装的玫瑰纹金扣,决定实话实说。

    “您愿意,为我治疗吗?”

    第五十八章 终章

    夕阳西下, 昏暗的光线透过菱花窗落到室内的?床榻上,将床上两人的?轮廓照得?温柔而美?丽,藤祈的?身?体?微微颤动, 他的?手臂支撑在雄虫肩侧,压下身子去亲吻床榻之上傅眠的?脸, 然后在阵阵难以捱受的?喘息中,将自己的面容隐藏到了傅眠胸前。

    傅眠长?舒了口气?, 摸了摸他凌乱的白色发丝, 心里有一股难言的?情绪, 咽不下也吐不出,像是完全梗在了那里。

    藤祈察觉了, 他抬起头, 一双含满□□的双眸望向身下的雄虫, 开口时声音低哑:“雄主。”

    他只叫了这一声,但?似乎也只有这么一声, 能完全叫到傅眠的心里去,像是美?人鱼空灵的?歌声,声波化作海浪,冲击着岸上的?沙砾,洗涤了被蒙尘的明珠。

    “藤祈,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这句话问?出来很?奇怪,藤祈得?到了无上的?荣耀,得?到了尊崇,也得?到了心爱雄虫的?爱,按理说再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能?撬动强大的?内心, 可藤祈听了他的?话,只是微微愣了一下, 然后俯下身?,亲吻着雄虫的?嘴唇,低声在他的?耳边说了句话。

    傅眠一下子感觉到全身?发麻,他紧了紧手,将藤祈的?手腕扣住,拉到自己的?脸旁边,笑道:“像你一样漂亮就好了。”

    藤祈的?银睫颤了颤,微微张着口喘息,被完全掌控的?感觉叫他上瘾,整只虫都被他心爱的?雄虫拿捏在手里,这种感觉太好了,也许皇太子说的?对,雌虫不被掌控,将会是缺乏管教?的?杀器,他想起结婚那日他发下的?誓言。

    ——我会用?生命和荣誉,誓死守护您。

    傅眠永远重?于他的?生命,重?于他的?荣誉,他会为雄虫打下每一个远征的?勋章,这些荣誉,用?来给?雄虫做礼服上的?胸针装饰品,再合适不过了。

    他贴近雄虫的?身?体?,双腿颤抖,指尖被紧紧扣着,像是一条锁链,藤祈微微皱了皱眉,在雄虫耳边低声反驳道:

    “不要像我,要像您一样漂亮。”

    这样的?话,只要他看见,就能?想起他的?雄主。

    …………

    地牢里。

    陆安看着栏杆那边被吊起的?死状极惨的?萨维,有些惊讶地捂住了嘴,他退后两步,想离开这里,手臂却被身?后的?一只手紧紧抓住。

    安德里问?他:“阁下,很?惊讶吗?”

    陆安蹙眉看着他,然后再度强忍着惊惧看了监狱中的?萨维一眼,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安德里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阁下,请不要有心理负担,死亡是他应得?的?结局。”

    陆安几乎是瞬间反应了过来,“他是因为我的?药剂……可是配比我试过了,没有什?么问?题……我……是我害死了他?”

    安德里没说话,他站在亮白的?灯光下,显得?脸色更加苍白,半晌后他看了眼手腕上的?通讯器,对陆安道:“阁下,这并不是你的?错。”

    成百上千年?以来,妄想制作安抚剂的?虫,不止有陆安一个,想要平权的?,也不止有雌虫,所有的?虫说的?都没错,畸形的?社会,不符合常理的?法案,造就了整个虫族诡异的?气?氛——但?是,这些制度却维持了整个虫族的?平衡。

    陆安神色恍惚,他皱着眉,视线落在监狱的?地板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像是一下子点燃了什?么东西,陆安想起傅眠对他说的?话,那些话中他脑中不断回响着,为什?么他要上那节政治课,为什?么傅眠那么肯定他的?药剂制作不会成功,为什?么……他明明是人,却那么容易地接受了这一切……

    “阁下。”

    陆安转过身?,看见了安德里复杂的?脸色。

    安德里说道:“陆安阁下,你以为我们没有试过吗?冲破枷锁,寻找自由,每个雌虫都想要从精神力暴/乱的?困境里逃脱出来,但?是,你觉得?上千年?以来,真的?没有雌虫试过吗?”

    试过的?,只是宿命真的?是一个轮回,很?久以前,雄虫还并没有这么稀少?的?时候,虫族那时候是相对平等的?,只是因为精神力暴/乱的?问?题,许多雄虫无辜被杀害,其中有许多,就是为了做什?么安抚剂研究,有些雌虫坚信,雄虫的?精神力可以治疗精神力暴/乱,那么雄虫的?血液一定也可以……

    后来雄虫越来越稀少?,帝国不得?已情况下,将所有的?雄虫严密保护了起来,但?还是防不住有些雌虫妄想铤而走险。

    这是死局。

    没有虫能?改变。

    精神力暴/乱就好像虫神赐予雄虫的?一道保命符,只有这样,雄虫才能?安全地活下去,整个虫族才能?繁衍生息。

    安德里继续道:“所有的?雄虫都要感谢贵族雄虫为帝国法案让利做出的?努力,是他们,让你能?没有任何地位安全地站在这里。”

    这些权利,是真正掌权的?贵族雄虫,费尽千辛万苦,争取来的?。

    或许有一天雌虫和雄虫真的?能?平等吧,但?是谁又知道呢?

    “我明白了。”

    陆安看着眼前的?铁栏化作飞烟,脑中的?话依旧在回荡,但?是他已经,完完全全地理解了,明白了。

    初入一个新的?社会,只有真正地经历了,看见了,明白了,体?会到了,才能?真正地,完全融入,并为他的?目标,付出努力。

    这是双方的?困境。

    …………

    “——滴答”

    “——滴答”

    水滴的?声音不断地响着,回荡在整个空旷的?廊道内,四周一片昏暗,就连廊道墙壁上的?挂灯也摇摇欲坠,微弱的?光亮忽闪着,指引着进来的?每一只虫。

    藤祈提着长?剑,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他不敢进去。

    昨夜他和雄主一起闹了很?久,藤祈身?心俱疲,很?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亲吻,带着傅眠独有的?清冽香气?,雄虫在他耳边轻笑,藤祈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反手抱紧了雄虫,喃喃地说出几个字,然后就彻底陷入了沉睡。

    眼前的?一切如此熟悉,每道声音都牢牢地攥刻在他的?骨子里,微弱的?风吹进来,藤祈银色的?发丝缠绕住他胸口的?帝国勋章。

    他下意识地在胸口摸了摸,冰冷的?触感几乎叫他完全崩溃,他的?手指划过勋章上的?玫瑰金纹,忽然想起他因为精神力暴/乱晚期,完全丧失所有的?战斗能?力,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医生告诉一旁的?陆安。

    “藤祈上将的?精神力严重?崩溃,可以使用?虚拟记忆重?塑,进行治疗。”

    藤祈病得?一动不能?动,眼睁睁看着陆安在那张白纸上签了字。

    他为什?么可以签自己的?病例单?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个问?题,眼前又袭来一片黑暗,阵阵风声吹进他的?耳朵里。

    精神力严重?崩溃,虚拟记忆重?塑。

    是他真的?病了,他的?精神力出了很?严重?的?问?题——他没有得?到重?生,没有第二次生命!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梦!

    可那梦太真实了,藤祈心中起了贪念,他想一辈子都待在傅眠爱他的?梦里,假如再也不醒来,也是好的?。

    藤祈握紧了手,神思恍惚,他全身?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正准备继续朝前走,就算这是一场梦,他也想再看一眼,心爱雄虫不幸离世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他可以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他想葬在傅眠的?身?边,永远守护他。

    “咣当”一声,藤祈手中长?剑落地,他没能?进去。

    他紧紧地攥着手,手心里的?触感太过真实,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傅眠亲吻着他,听到雄虫在他耳边说悄悄话,然后不动声色地,扣紧了他的?手指,笑着命令他换一个姿势。

    “滴答滴答”的?声音仍然在不停地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

    雄主。

    …………

    “藤祈?祈?醒醒!”

    有虫在不停地轻轻摇晃他的?肩膀,藤祈张了张口,艰难地喘了口气?,他眼前的?血障淡了一些,已经可以大致看清楚一些事物,可他睁开眼睛,却看不清楚面前的?这只虫是谁。

    那道声音十分熟悉,从现实穿梭到他的?梦中,不停回荡着,藤祈揉了揉太阳穴,心想着:他到底是想起了什?么,还是忘记了什?么?

    白色褂子的?医生拿着病例单走过来,对床边的?那只虫说道:“藤祈上将身?体?很?好,没有什?么大问?题,我开些药给?您,两个月后的?手术,希望您能?确认一下流程。”

    他将手上的?单子递给?了傅眠,傅眠看了两遍,然后在病例单上签下了名字,医生留下了药单,推门出去了。

    “雄主?”

    傅眠回头,看见那只银发雌虫呆呆地坐在病床上,像是无家可归的?可怜小孩儿,他不禁笑了笑,坐在了雌虫的?身?边,傅眠摸了摸他的?脸:“怎么了?睡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