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便是郑卢瑾?”执鞭的少年瞧见他,便不再管地上的孩子,上下打量了他一会,笑着说,“你这眼神是何意思?想为他出头?识趣点,往后才容易升官发财。”

    跟在太子后的少年也跟着笑,同他爹道:“郑大人,回去可得多教教他规矩。”

    3.

    花揉烂了,花汁浸到了手心里,染红了郑卢瑾的掌纹。

    他被爹按着肩膀,咬牙跪倒在了太子身前。

    郑家是太子党,他要进朝做官,就是为这种人效力。

    磕了三下头,太子才许他起身。

    郑卢瑾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缩成一小团的赵延珠。

    赵延珠脸小,衬得眼睛很大。

    他没有看郑卢瑾,只仰头看着太子的背影,一滴泪都没流,眼神凶狠而坚定。

    4.

    皇帝姓赵,赵延珠也姓赵。

    郑卢瑾跪在书案边,低声道:“儿不想做太子党。”

    “荒唐!”爹勃然大怒,拍桌道,“那赵延珠是宫女所生,更无过人之处……”

    郑卢瑾打断道:“爹怎知他无过人之处?”

    爹盯着他看了会,长叹了一声,道:“太子党势力太大,像赵延珠这样不得宠的皇子,哪日被折磨死,也无人会在意。”

    5.

    无人会在意么?

    郑卢瑾靠着窗台,看着天上悬着的明月,在心里默念:赵延珠、赵延珠……

    第13章 郑卢瑾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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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第二回见赵延珠,是在皇帝的生辰宴上。

    赵延珠献了一支剑舞。

    皇帝仿佛是第一次知道赵延珠的存在,面上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赵延珠的身量比同龄孩子娇小,执剑时却很有气势,动作利落,好似飞起的鹰鸟。

    他熟练地翻手转剑,挑出剑花,没有看在座的任何人,渐渐地,他与剑合为一体,眼神如剑光一般冷,若有谁在这时靠近他,定会被这寒意割伤。

    郑卢瑾目不转睛地看着赵延珠,心神随着摇动的剑穗晃着。

    赵延珠不像初见时那般落魄了,乌黑的长发束起,洗去了尘土,露出了带着几分稚气的清秀面容。

    一曲舞完,皇帝给赵延珠赏赐不少东西。

    赵延珠俯首谢恩,神情却并不喜悦。

    宴席才进行到一半,他便不声不响地带着剑离开了。

    7.

    赵延珠的目光不曾落在他身上。

    郑卢瑾想追上赵延珠,可爹不准他去。

    “倘若太子发现你和那位皇子来往,”爹抓着他的胳膊,低声道,“郑家定会被打压。”

    太子……肆意欺辱弱者的人,也配当一国之君么?郑卢瑾暗暗攥紧衣袖,无心再看剩下的歌舞,也没胃口吃宴上的佳肴。

    皇帝唤他上前,要他为自己的生辰作赋。

    郑卢瑾有张好嘴,能把木头都哄开花,三言两语便能让皇帝喜笑颜开。

    他念着颂扬君主的赋,心思却不在皇帝身上。君主……像赵延珠那般意志坚定之人,要能坐上龙椅,或许会是个明君。

    8.

    郑卢瑾心里老想着赵延珠,不自觉地在宣纸上勾勒出了对方舞剑时的身姿。

    赵延珠的腰细得过分,平日会不会吃不饱饭?还有没有被太子的人欺负?

    郑卢瑾想送些桂花糕糯米糕给赵延珠,可找不着机会,也不知对方爱不爱吃。

    宫中有御厨,赵延珠吃过最好的糕点,兴许不会稀罕他送的。

    这般犹豫来犹豫去,他送糕点的念头始终没有付诸实施。

    他想当赵延珠的臣,可觉得这只是他一厢情愿,对方未必想当皇帝,也未必看得上他。

    郑卢瑾心思重重,看着落了满院的花,轻轻叹了口气。

    9.

    十五岁,郑卢瑾随父亲南下见守城将军,不慎遇到叛军作乱,砸了他坐的马车。

    车夫被斩,他不得已跳出马车,还未爬起身,便见几根利箭朝他射来。

    “快滚!”身披铠甲的少年挡在他身前,厉声吼了他一句,同时举盾挡住了箭矢。

    赵延珠!?郑卢瑾认出那双眼睛,发怔时又听到对方吼他:“叫你快滚,耳朵聋了吗?文弱书生,就别在这碍手碍脚!”

    他拖着摔伤的腿躲起来后,看到少年毫不犹豫地杀进叛军之中。

    赵延珠的盔甲受损,但他似乎没有痛觉,中箭后动作不停,挥剑的速度快得惊人。他的马死了,他便夺别人的马,带着一身血直奔敌军大将,迅速地斩断了叛军的旗帜。

    大将被杀,旗一倒,这冲进来的少年凶狠得有如罗刹。叛军们六神无主,靠赵延珠近的纷纷扔了武器,跪下做了降兵。

    10.

    赵延珠慢慢地骑马回营,血珠和马蹄一同落在地上。

    经过郑卢瑾时,他勒马看了眼,发现郑卢瑾身上有钱人家才穿得起的绸缎后,咧嘴朝对方笑,露出被血浸红的尖牙,道:“这回是你命大,往后就乖乖缩在金屋里,知道么?”

    第14章 郑卢瑾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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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天下配坐龙椅的只有赵延珠。

    郑卢瑾入朝做臣,便只认这么一个君主。

    赵延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毛上挑,被腥血凝成一绺的鬓发贴在颊边,眼底映着殿里的火光。

    郑卢瑾目不转睛,心如擂鼓,想象赵延珠是一条刚从渊底游上来的龙,漂亮、强大,不通人情。

    他甘愿俯首在对方身前。

    12.

    赵延珠不记得他。郑卢瑾有些失落。

    新皇登基,他第一个跪拜,官位破格连升两级。不少同僚在背后议论他,说他面上光风霁月,其实也就是个会投机的小人。

    他凡事遵循礼节,总带着温和的笑,无论何时都不动怒,他们便说他伪善,在暴君跟前折节求全。

    常人大多如此,随波逐流,人云亦云,若要为此伤神,他怕是终日都不安生。

    能动摇他的只有赵延珠。

    13.

    赵延珠任性易怒,但也容易哄。

    郑卢瑾想了小半年,都没想好给赵延珠备甚么生辰礼。奇珍异宝?他知道赵延珠对这些没兴趣,送过去也会被扔到角落积灰。

    他写废了许多纸,终于写完了给赵延珠的信,在信上讲了他们相遇的种种,句句情真意切,力求让赵延珠明白他的心意。

    一封信不够。

    于是郑卢瑾又去庙里为玉佩开光——这是他娘给的,说以后他对姑娘倾心,就把这枚玉佩送出去当定情信物。

    他想他此生都会为赵延珠鞍前马后,不必考虑娶妻之事,不如就将玉佩赠给赵延珠,以示他忠贞不二的决心。

    14.

    赵延珠托着脸,看了眼他送的礼,颇为不悦,问他:“郑卢瑾,你是不是嫌俸禄太少?”

    生辰宴来献礼的人太多,他只来得及解释一句,就被其他人挤到了后边。

    在别的朝官送的一堆金玉珠宝中,他的礼显得格外寒酸。

    赵延珠瞥了眼退到柱边的他,眉头很快地皱了下。

    郑卢瑾回以微笑,信心满满地想,只要陛下看了信,就会理解他的赤诚。

    16.

    郑卢瑾料错了。

    赵延珠最烦念书,也不太识字,拆开信看他写了密密麻麻好几张,顿觉头疼,没看两列就把信扔了。

    再后来,他拦着赵延珠建金龙,惹得对方大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朝他大吼,怨他甚么都不准做,备的礼还那么薄。

    幸好他另有准备,用自己努力许久做出的糕点平息了圣怒。

    他博学多识,可在厨艺上没半点天赋。

    做糕点时他手忙脚乱,好不容易做出一份能看的,端出锅时又不小心烫到自己的手。

    郑卢瑾心里很是忐忑,怕对方吃惯了山珍海味,觉得他做的糕点难吃。

    赵延珠看了看他的手,拆开油纸,往嘴里塞了两块,不嫌糕点丑,也没评价味道,只含糊地同他说:“郑卢瑾,朕就再原谅你一回。”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