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看来,恋爱结婚、男婚女嫁,两个人在一起,好的结果不就是进入婚姻。

    只是程舒怡问完,以为会得到一个深思熟虑、至少也会是比较慎重的回答——谁知,钟影看着她,一边笑一边语气轻松、随意道:“我没怎么想啊。”

    她一会坐起来,一会躺下去,头发很快乱蓬蓬。程舒怡不由自主跟着笑,见她神情明媚,笑意纯粹,倒像个不知世故的小女孩。

    “我算是看出来了。”过了会,程舒怡很慢地点了两下头。

    “看出什么?”

    程舒怡啧声摇头:“看出来——”

    “你真的好爱你哥哥。”

    钟影:“…………”

    窗口茉莉顶着日晒,肆无忌惮地发散香气。

    又一辆双层巴士叮叮咚咚穿街而过。

    楼下传来女孩子打闹的声音——

    “……我天!你居然脸红了!哈哈哈……”

    “老天爷……八百年了……这男人有毒吧……”

    “……能不能……声音小点……舒怡!”

    相比楼下的阳光灿烂、愉悦明媚,楼上的光景好像骤然曝光的洞穴。

    阴暗腐臭的一切摊开,流淌出人性最深的丑陋。

    “小影在楼下?”

    钟振扶着桌沿慢慢坐下,他没看窗口的裴决,低头瞧着脚边,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未等裴决说什么,他兀自说了起来,话比起裴决刚进门那会,多了些,语气稍稍上扬。

    “你们……在一起了?”

    “我就说嘛,小影肯定是要跟你的——她眼光不行的,还得我这个爹给她选。”

    钟振抬头,笑容几近谄媚地望向窗边逆光、看不清表情的高大男人。

    裴家如今的光景,就算他不清楚具体,东捷航空、东捷地产,他多少也是知道的。裴决是裴家独子,钟影嫁过去,那自己眼下的境况,还有凯阳的病情,都不算什么!就是钟影的态度。这点自知之明钟振还是有的。只是每当想起,他总是不满自己的亲生女儿居然那么恨自己,钟振忍不住想,真是不孝。不过现在裴决愿意主动来找自己,钟振又想,只要裴决这边说好了,钟影大概也没什么关系。

    他充满希望地看着裴决。

    那张腐朽老迈的脸上,居然有了一丝狡猾和审慎的神情。

    阳光照在他脸上,回光返照一样。

    裴决没作声。

    他也看着钟振,眸色平静。

    忽然之间,他暂时打消了接下来要说的话——他想看看这个人能蠢到什么地步。

    于是,裴决很轻地笑了下。

    听到裴决的笑声,钟振便愈加以为自己说的入耳。

    他神色振奋,一下站起来往厨房走去,边走边说:“钟叔我这些年过得不好。”

    “看得出来吧?”

    厨房传来碗碟磕碰的声响。

    接着,水龙头打开,他似乎在灌水,准备烧壶水好好招待裴决。

    “你也知道,我有个儿子……特别聪明,就是身体不好,要不我现在累死累活为谁?等小影愿意见我了,她肯定也会喜欢她这个弟弟的——”

    橱柜挨个打开又关上,钟振似乎在找什么。

    很快,铁皮罐头打开的声音十分清脆,伴随几下塑料袋拨拉的声响。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烧水声越来越大,钟振扬声问道。

    只是半晌没等到裴决回答,他以为是烧水声太大了,便走出来,擦了擦手,对站在窗边的男人继续说:“我女儿我知道。别看一声不吭的,脾气最强。平常让着她些。不愿意也别惯。女人嘛,你看小影她妈——”

    “不提了……”话音骤止,钟振别过脸,嘴角闪过一丝嫌恶,没再说下去。

    他慢慢朝之前坐的地方走去。

    “不过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一直都很喜欢她吧?叔叔我看得出来。”

    钟振像是前后一番话把自己说通了,坐下来的姿势也没一开始那么僵硬。这会,烧着待客的茶水,他甚至有种已经喝上的通体舒泰之感。

    “你们要是结婚,小影估计还是不大愿意见我的……”

    钟振垂下眼,叹息道:“她妈死得惨……我也没想到。其实她妈就是拐不过弯——你懂我的意思吧?女人都这样。”

    “还是不提了……”

    钟振摆了两下手,顿了顿,他撑着膝盖低声:“我想好了,小影不愿意见我就不见吧。你也别为难。就是凯阳——”

    他抬起头,望着裴决:“以后也是一家人。”

    “这孩子身体不好,但真的很乖、很懂事,等你们结婚了,我带他去看你们。”

    伴随一阵尖锐鸣啸,水烧开了。

    钟振笑着起身,“我去给你倒杯水,来这么会,都没——”

    “钟叔。”

    裴决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