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肃哭笑不得:“陛下,如今户部有王国光,臣怎好贸然去抢别人的位置?”

    再说了,户部地位太过重要,就算他想抢,张居正也不会答应。

    他见朱翊钧站定,便松开手。

    朱翊钧道:“这不是在计议么,又不是要定下来。”

    他定定瞧着赵肃松开的手,强笑道:“朕还记得小时候,你总牵着朕的手,现在怎么倒不牵了?”

    赵肃默默跪下,将冠帽摘下双手置于地上。“臣是来请罪的。”

    朱翊钧面无表情:“你何罪之有?”

    “臣昨夜……一时莽撞,犯了欺君之罪。”

    “朕一厢情愿,与卿何干?”

    赵肃心神剧震,他想过许多种局面,却没想到皇帝会挑明了说。

    “臣死罪。”他以额抵地。

    “朕让你进来,就是想让你请罪的么?”赵肃听得皇帝呵呵一笑,却是落寞孤寂。

    “朕自幼得你教导,在你身边长大。我们走市集,读诗书,及至后来嘉靖宫变,同生共死。你有难,朕五内俱焚,朕有事,你一心一意为朕排解。你我二人,纵然说不上心有灵犀,可也总算相携相扶,放眼古今,这等君臣,可多?”

    朱翊钧的声音低了下来:“朕视你如师,视你如父,半分也不愿亵渎这份情意,可是,若能控制便好了。情之所至,何由人心?”

    赵肃沉默良久,哑声问:“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朱翊钧笑得苦涩:“朕若知道就好了。朕甚至还记得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醒来时就见你在身旁,那种感觉,到现在都不会忘记,也记得你握着朕的手,教我写字的情景,甚至记得有一年上元节,你我走遍了大街小巷去看灯……这些事情历历在目,想忘,也忘不了,可你若要问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更久之前。”

    朱翊钧见他没有反应,退了几步,怆笑:“你不愿接受,朕也不会勉强你,昨夜,昨夜之事,就当作是一场梦罢,你我之间,还是君臣,朕也依然,会把你当成良师,你,你尽可放心了吧。”

    赵肃不知怎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许多画面,却都是两人相处时的情景,他眼眶一热,闭了闭眼,抬起头,正想说什么,却全然愣住。

    皇帝的嘴唇紧紧抿着,苍白的脸上布满眼泪,头却微微仰起,死死盯着横梁。

    此情此景,赵肃纵是铁打的心肠,也不能不软下来,何况他对朱翊钧,是全心全意的爱护,即便也许没有朱翊钧那种心思,倾注却半分不比对方少。

    他叹息一声,起身,拿袖子去擦那眼泪。

    “别哭,一国之君呢……”

    朱翊钧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看着他,眼底有着明显的脆弱和哀求。

    赵肃喉头滚动,声音也已沙哑:“臣是个老男人,没有姿色,陛下何以……”

    “朕爱你一心为国,殚精竭虑,朕爱你温文儒雅,对敌从容,朕爱你与他人周旋,谈笑间让对方败倒,朕还爱你陈述国事时意气风发的样子……这些,可够?”

    皇帝的手欲摸向他的脸,赵肃微微一僵,却终是没有避开。

    少顷,却在指尖要碰到时,手缩回,朱翊钧流着泪,惨笑:“你走吧,走吧。”

    他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不再看对方。

    等了半晌,也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却听见赵肃嘶哑的声音:“陛下,容臣想想……”

    朱翊钧欣喜欲狂。

    以赵肃的性格,能说出这句话,何其可贵,这说明他的心神已经被动摇。

    惭愧,内疚,不舍,感动,诸多感情加在一起,纵然还不是朱翊钧最终想要的,但已足够。

    他转身,颤抖着唇,问:“你说什么?”

    赵肃想起昨夜种种,再看皇帝定定瞧着自己,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臣,也许没法做到陛下那样……”

    “你没有掉头就走,朕已满足了。”朱翊钧流着泪微笑,张开双臂。“能让朕抱一会儿么,就一会儿。”

    小心翼翼乞求的模样让赵肃心头更痛。

    伸出手,慢慢将他环住。

    朱翊钧立时紧紧回抱,再不肯放开。

    他不停眨眼,泪水想止也止不住了,直冲得双眼红肿,心道:这辣椒水后劲也太大了!

    卷四 一万年来谁著史

    第105章

    乐极生悲的后果就是皇帝发烧不起,大病一场,整整三天没能理朝视政。

    太祖皇帝时,一天十二个时辰,几乎有十个扑在政事上,后任帝君没有一个能达到他那种高度,到了武宗正德帝,皇上耽于玩乐,朝会自然成了虚设,嘉靖帝登基初始,本来是日日勤政,但是自从大礼议事件之后,君臣闹翻,皇帝破罐子破摔,说朝堂一坐亦何益,索性连朝会也取消了,继任的隆庆帝,也就是朱翊钧他老爹更不消说,巴不得天天不早朝,也由此早朝制度荒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