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小恐龙面前,小恐龙继续无限期待地伸着腿。

    裴教授面无表情:“先给我涂。”

    看到裴临手肘的擦伤,小恐龙本来高高兴兴的脸瞬间垮下来,心疼又乖兮兮,马上拿棉花小心翼翼地沾:“怎么那么不小心?”

    裴临好气又好笑:“谁不小心?你仔细想想我是怎么磕着手的?别说正常人了,就问正常壁虎会那样直接蹦下来么?”

    霍修 涂碘酒,大口吹吹吹,抬眼:“子非壁虎,焉知壁虎不会?”

    裴临:“……”算了。

    一处处训 没事别试图和犯罪分子瞎理论,他们会把你拉低到他们的神精病水平,再用多年神经病的经验打败你。

    弄好了,该他弄小恐龙。

    结果可好,明明碘酒抹一下伤口也没多疼,可小恐龙各种蜷缩,各种躲,各种小小声呜咽。

    裴临:“你就不能老实点?”

    小恐龙委屈得眼睛都红了,抱紧小小的自己:“裴临哥哥都不给小 吹吹,刚才小 都给哥哥吹吹了。”

    裴临:“……”

    裴临:“我看你是病好了吧,胃不疼了?”

    霍修 摇头:“胃不很疼疼了,可是腿腿还疼疼,要哥哥吹吹。”

    裴临:=_=

    霍修 :“小 学得像不像?裴临哥哥喜欢这样的吗?小 可以一直这样!”

    “裴临哥哥,小 饿饿,想吃奶汤鲫鱼鱼~~”

    =_=

    “ 想吃裴临哥哥买给 的小鲫鱼鱼。”

    “裴临哥哥都给仙仙喝牛奶奶了, 不开心, 要鲫鱼鱼!”

    “就要鲫鱼鱼,就要鲫鱼鱼!”

    “饿饿,要鲫鱼鱼!”

    凶凶脸,狗狗眼,鼓腮腮。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眸:“就要,就要。”

    裴临:“………………”

    很到位了。纵使他么得感情,也已经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娇里娇气”、“酸里酸气”了!

    ……

    之后数小时,裴临无奈劝了多次:“seth,别太闹。”

    “省点力气,早点睡养养身体。才好一点就神气活现、得意忘形,当心没好全又作出新毛病来!”

    小恐龙乖巧点头。

    然而阳奉阴违,片刻没闲着。

    他给裴临在公园捡的树叶都弄湿了,还有不少都散落在雨地里,幸好那片形状像小狐狸的在小笔记里夹得严实没有掉。

    他把它们一一小心排在暖气片上烤。

    特意捡的,可不能心意白费。

    弄完小树叶,他又捋起恐龙爪准备写作业。周末的作业明天就周一要交,两个人都还没写。

    裴临拉好两个凳子,打开台灯,霍修 忽然问:

    “裴教授当年……把朋友带回家一起写过作业吗?”

    裴临:“……”

    没有。

    他们小时候那个年月,是有很多人会把好朋友带回家里一起玩、一起做作业。

    赵星路还嚷嚷过很多次:“什么时候一起去裴哥的大别墅?”

    裴临倒是想。

    他想招待朋友来玩,可是每次学校家长会,裴利斌都会给足唐采萍面子。其他家长没人知道他们离婚了,纷纷羡慕他们恩爱富裕、家庭和睦。

    那如果他把朋友带回了家,又要怎么跟他们介绍家里的陶阿姨和陶小宁?

    手臂沉了沉。

    小恐龙拽了拽他,琥珀色的眼睛被灯光照得星星点点:

    “裴临哥哥别伤心,你看,你现在不就带着同学回家做作业了?”

    “……”

    他都没发现。

    童年一个未完成的遗憾,竟然就这样被弥补了。

    裴临微微有点发愣,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打开了房间里的小电视。

    有几个小学生邀请朋友“一起写作业”是真的为了认认真真写作业?

    还不都是为了一起轻松快乐。

    不一边写作业一边偷偷看电视又算什么邀请?

    霍修 当然一直都知道裴教授这人私底下并没有在外面表现得那么乖。

    可纵然知道,脑中想象的小裴临写作业,也是打开台灯坐得笔直,一丝不苟很认真。

    结果完全不是。

    电视上播放的,是一部二十年前的tvb香港法政庭审剧。裴临应该是不止看过,而且很喜欢,以至于很多台词都记忆深刻

    深刻到他一边写作业,一边渐渐没有意识地,开始跟着主角一起念台词。

    ……刺激的是,电视里放的是中配。

    而裴教授无意识念出来的,是原版粤语。

    小小只的裴教授飚粤语……霍修 笔都快握不住了,小恐龙偷偷看了裴教授几次,耳朵尖尖微微红。

    太可爱了吧,这也太可爱了吧?!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裴教授是会好几门语言的,他见过他讲英文、也见过他讲法语。

    但他真的不知道他还会粤语!

    那一会儿片尾曲的时候,他会跟着一起唱粤语歌吗?

    想听。

    霍修 还从没有听过裴临唱歌。

    他只知道他跟一处的人一起去过ktv,那些人的稀松平常,却是他想尽办法都得不到的东西。

    ……

    结果,没等到片尾曲,霍修 就先不行了。

    胃疼再度袭来,小恐龙蜷缩进床里捂着胃委委屈屈、颤颤巍巍。裴临把他捞起来,不顾他的抗拒,硬是喂他再吃了一次药。

    “你看吧!都跟你说了早点休息才能好,你不听非要闹。”

    “还冷不冷?”

    “出了好多汗,给你擦一下。”

    “撑不住要跟我说,早点送医院,谨防弄成大问题。”

    霍修 咬牙,气若游丝:“……吵。”

    裴临闭嘴了。

    也是,生病的人本来就够难受,谁还能忍人在耳边嗡嗡吵?关心也是吵。

    然而这个观点,小q曾抱着一堆言情小说做论据跟裴临争论过。小q表示,言情小说讲了,病人只是不喜欢“别人”吵,心爱的人的安慰则完全不一样,那是良药!!

    事实证明,病人只想安静地好好睡觉,天王老子吵也不行。

    窗外漆黑,雨还没停。

    爬山虎依旧轻轻地拍打着窗。

    裴临帮霍修 把最后一点作业补完,把作业本塞进书包。seth的书包之前断过,后来应该是被自行缝补了一次,针脚还挺细密。

    但没什么用。

    本身布料质量太差,现在又从另一侧有了裂口。

    裴临叹气,去自己柜子里翻了一下,翻出来一个他妈从迪士尼给他买的死亡芭比公主粉书包,带荧光亮片的。

    “……”

    还是给他重新买个正常的吧。

    毕竟别人今天给他捡了狐狸树叶,还陪他做作业,让他找回了不少一直想要寻找的童年平凡点滴。

    而他这几天,也让人家穿大镭射、穿荧光绿了,总不能每天都暗戳戳恩将仇报。

    收好东西,裴临关灯上床。

    黑暗之中,身边有低低压抑的呼吸声。

    裴临闭上眼睛,又睁开,最终翻身,伸出手在黑暗中抱住了背对着他的那只小恐龙。

    不是温柔,不是同情,他只是觉得小恐龙好像是冷得发抖。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

    身下电热毯虽然很暖,但小龙爪爪却是一片冰凉。他就用这么冰凉的手摁着抽搐的胃,不更疼才怪。

    温暖的手熨帖上去。

    霍修 低低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抱紧了那只手偷偷汲取温暖,一动不动很乖。

    裴临缓缓闭上眼睛。

    纵然这个世界,确实比他最初想象中的复杂了很多,确实很多乱七八糟的奇怪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