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阳是了解沈念卿的,他不想让沈棠见到自己在战场上的样子。他不想让沈棠沾染上自己身上的戾气和血腥。

    这些日子,沈棠不知道自己流过了多少泪,后来到眼睛涩到发痛,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流泪了,但当见到沈念卿遗体的那一刻,眼泪还是涌了出来。

    沈棠白衣跪在棺木旁,白绫被风吹得凌乱,他似乎要在这片茫茫白色中压抑的死去。

    “公子。”阿余在沈棠耳边低语,“江二少要进宫了。”

    沈棠点点头,阿余很赶眼色的将沈棠扶起来,跪了太久,腿有点供血不足,沈棠站着缓了一会儿,才出了灵堂。

    沈家祠堂外人不可进,江鹤阳便等在了外面,连灵堂也没有进。

    “我也去。”

    江鹤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同意了。

    方才没有仔细看,现在才发现,曾意气风发的江二少,如今却憔悴成这副模样。

    沈棠除了小时候跟着父亲进过几次宫,长大后就没有进过了。

    少时进宫时,只觉得这个地方富丽堂皇,现在看来,却像是个冰冷华丽的牢笼,没有半点人气。

    他跟着江鹤阳亦步亦趋的进了殿内,高堂之上的人隐于缦纱之后。

    沈棠站在江鹤阳斜后方,跟着江鹤阳行礼跪拜,如同之前江鹤阳跟着沈念卿学跪拜一样。

    “沈卿的是孤也是深感痛惜,沈卿忠心不渝矢志不二,是孤不可或缺的将军。”

    声音从高堂之上传下,听不出喜怒,更听不出惋惜。

    “沈卿铁骨铮铮,孤会用最高礼仪来厚葬沈卿。”

    “恳求君上不要把念卿葬在长英山。”江鹤阳双手作揖,有些微微颤抖。

    “江卿这是何意?沈卿的忠心天地可鉴,孤赏识他,让他葬在长英山有何不可!?”君上的话语中已经带了些许怒气,万人之上又怎地会容许有人与他唱反调。

    “咚!”一声,江鹤阳径直跪了下来。

    “我知道,君上一直重用念卿,让念卿葬在长英山也是对念卿的赏识,但长英山历代只葬帅,念卿不过是个将……”

    “你是在说孤不懂礼法?”

    “自然不是。”沈棠再傻也看得出来此时的局势。

    “二少自然不是在指责君上,父亲葬时,君上升父亲为帅葬于长英山,哥哥若是再以同样的方式葬于长英山,必定会给君上带来困扰,这是其一,再者……”沈棠也跪了下来,“也是私心作祟,二少与我都想在思念哥哥的时候能去他墓前瞧瞧,与哥哥说说话。”

    然后长磕而下:“还请君上成全。”

    仁义尽致,君上若是再坚持,便是给自己难堪了。

    幽幽的声音传下来:“既然如此,那孤便不再强求,赐丧葬礼具一套。”

    头颅磕落而下,带着伤痛一起沉甸甸的垂下。

    明明可有可无的礼节,却要因赏赐而跪谢。

    于沈棠而言,长英山也罢,丧葬礼具也罢,他知道,这些都不是沈念卿想要的,他的哥哥想要的只是一份安稳的归处。

    但朝堂之上,君臣之间,一念之差,便是万念俱灰。

    “君上,行月还有一事相求。”

    这是沈棠第一次知道江鹤阳的字,是江鹤阳自己亲口说出的。

    高堂之上的人摆了摆手,示意他说。

    “君上,军队不可一日为将,所以行月恳请君上让我替念卿……”

    “不可。”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否决。

    “君上,行月不是贪恋将军之位,行月只是想为君上分忧。”

    高堂上的人站了起来,撩开面前的帷纱,帷纱之后的人俊郎英气,冠冕晃晃,珠玑垂落。

    “你的心思孤懂,孤也知道你不是恋权慕荣之人,但不让你接替沈卿,是沈卿向孤提的请求,孤既然答应了沈卿,就必须践诺。”

    “江卿,你要明白沈卿的苦心啊。”

    “……”

    殿外,沈棠和江鹤阳一前一后的走着,阳光拉长了两人的身影。

    “原来你的字是行月啊。”

    “念卿取的。”

    “我第一次知道。”

    他只从自己哥哥那里听过江二少不是很喜欢这个字,却不知道是什么。

    那时候,沈棠想,一定要在知道江鹤阳的字之后,一定要狠狠嘲笑他一番。

    “你可以笑了。”

    沈棠苦涩的牵不起嘴角:“不好笑。”

    江鹤阳仰起头,天上的浮云被风吹的不停翻涌,也牵动着他的发丝飘扬。

    “念卿他啊,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毋庸置疑,沈念卿做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当时江鹤阳还是不死心的想要回战场,君上明白,沈棠也明白江鹤阳此行为的意义。

    同样,沈念卿也明白,他明白在自己死后,江鹤阳肯定会不惜一切的请求君上再回花涣,为他报仇,但沈念卿不想,他不想他再为他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