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意儿就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封了一家,还会有下一家。

    逮捕了一个同流合污的大夫,还会有无数个大夫为了金钱,接连不断地涌上来,面无表情地生剖受害者,掏出他们的义体和器官。

    假如当时,她冷静一些,圆滑一些,想办法让父母成为“污点证人”,继续跟黑诊所交易,顺藤摸瓜查出更多黑诊所,直到抓住始作俑者,而不是执着于一个黑白分明的答案……是否会有更多黑诊所关门,更多受害者得救?

    谢黎不知道。

    她一只手撑着额头,表情难得茫然无措。

    ……她好像做错了很多事情。

    修看着她,突然说道:“你父母在监狱里过得很好。”

    谢黎愣了一下:“你打点的?”

    修最近喜欢邀功讨赏,她下意识以为这句话也是在讨要奖励。

    “当然不是,”修若无其事地说,“当时的我一心只想杀了你,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他侧过头,专注地凝视着她:“是你自己,谢黎。”

    谢黎眨了一下眼睛:“我?”

    修并没有直接给警局施压,强迫他们释放谢黎的父母,而是根据屿城相关法律条款,让她的父母在服刑期间,提供更多有关黑诊所的信息,再基于他们在狱中的良好表现,推动减刑程序,最后提前释放。

    说来奇怪,狱中不少人都是谢黎亲自逮捕,他们却对谢黎的父母礼遇有加,尊重至极。

    在那样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谢黎的父母凭借谢黎的名声,居然成为了整个监-狱的无冕之王。

    简直是一个奇迹。

    修知道这件事时,还没有爱上谢黎。

    他面对这一奇景,有些好奇,又有点儿说不出的嫌恶。

    后来才知道,这些犯人虽然都是谢黎逮进来的,但他们家人在外面,或多或少都受过谢黎的恩惠。

    起初,他们还满腹怨言,觉得谢黎是个道貌岸然的假正经,但看到她父母都进来了,也就心服口服了。

    而且,再坏的人,都有亲戚、爱人和朋友。

    这些人随时有可能曝尸街头,死了以后,难道靠那群不着四六的狐朋狗友照拂亲友吗?

    这也是为什么谢黎在屿城伸张正义那么多年,除了同事的一记冷-枪,居然没有横死在大街小巷,沉尸大海。

    ——只有谢黎会无差别对待每一个人,也只有谢黎,会真心关照他们的亲友与家人。

    于是,整座城市,居然形成了一条心照不宣的规定——不能杀谢黎。

    她是这里最后的良知,也是最后的退路。

    “你的善良并没有错。”他低声说道,“假如你当时,行事再‘圆滑’一些,你和你父母可能就不是这个结局了。”

    谢黎一怔。

    这世间的事情,就是如此奇妙。

    如果她的善良是圆滑的、有分寸的,那她不可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她父母也不可能在狱中受到敬重。

    果然,很多事情都是没有标准答案的。

    “谢谢你……还有,”谢黎起身,一只手撑在餐桌上,俯到修身边,亲了一下他的嘴唇,“我爱你。”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这三个字。

    他像被敲了一记闷棍,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些年,我一直不敢回想、不敢回看、不敢自省这件事,”她轻声说,“要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没有勇气面对。”

    ……她说,因为他,她才有勇气面对这件事。

    不知不觉间,修已经把手上的餐刀攥成了一条麻花。

    原来,他对她那么重要。谢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对亲近的人倾诉心事的感觉太好了,她几乎是如释重负。

    想到这里,她又笑了起来:“说起来,我两次感到如释重负,都是因为你……也许,我们真的是天生一对,你觉得呢?”

    之后,谢黎还说了什么,修完全听不见了。

    他的理智被恐怖的狂喜吞没了。

    谢黎爱他。

    谢黎因为他而有勇气面对过去。

    ……谢黎认为,他们是天生一对。

    狂暴的喜悦在他的心口汹涌翻滚,有那么一瞬间,他整个人差点原地炸开,化为难以计数的菌丝。

    等谢黎发现他的异样时,他已经高兴得神志不清了。

    更可怕的是,他直勾勾盯着她时,眼睛一眨,居然流下了一行泪水。

    谢黎:“……”

    要是以前的修,她怀疑自己会被灭口。

    “怎么了,”谢黎不觉用上了对小孩子说话的语气,“为什么掉眼泪了?”

    修听见这句话,眨了下长长的眼睫毛,又流下一行泪水。

    谢黎:“……”

    她无奈地放下刀叉,对他张开双臂:“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