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奈吃惊,下意识问:“那,大外公和外公怎么办?”

    “他俩误我一生。”

    柳宪说。

    自从真实姓名被公开后,老太太过日子就有了“放飞自我”的趋势,逮到人就会说几件少女时的旧事。

    那些她在心里藏了一辈子的秘密,一桩一件,如数家珍般说与她的子孙们听。

    好比,少时看顾她的保姆是哪里人,姓什么,家里有几个孩子。

    她的小花园里都养了什么花,几岁时长辈送了她两尾小鱼儿。

    她十岁生日上都来了什么名人,蛋糕是哪位师傅做的,那天她穿了什么颜色的裙子。

    她说父亲有多疼爱她,怕她受生儿育女的苦,把她留到二十五岁才开始考虑她的婚事。

    她说那场暴风雨有多可怕,海水有多咸,日头有多晒,她有多绝望。

    她说,她醒来第一眼先见到的人,叫林增水。

    增水话少,木讷,被哥哥增木一把推到了边上。

    增木顶着一张黝黑的脸问她:“姑娘你醒了,饿不饿?”

    她不喜欢增木,于是把头撇了过去。

    但增木是个傻的,他看不出别人不喜欢他,对人总是很热情。

    而增水就像一口古井,静静在角落,让人时常忘记他。

    增水什么都听哥哥的。

    林子荣急了,忍不住问老太太:“那您究竟喜欢哪个啊?”

    老太太也不怕丢人,直说:“一开始喜欢增水,但结婚那天就死心了,打算和增木好好过日子,后来想起了爸爸是谁,增木打算放我走,增水不让,还把我关了起来。我恨增水,渐渐觉得还是增木好,可增木也死了。我哭了一个月,增水受不了了,跋山涉水替我回了趟家,请人拍了些照片带回来给我看。我看过了,烂房顶都长了草,家里其他人也打听不到下落,我已经没有家了……一晃眼,就活成了如今这把老骨头。”

    究竟喜欢哪个?

    事到如今,哪还说得清呢?

    顾奈听林子荣学舌完,这才明白为什么外婆会说“他俩误我一生”这样的话。

    由此,她抱纪修就更紧了。

    纪修问她怎么了,她说:“还好你只有一个。”

    从一开始,他们都是简简单单的“你喜欢我”和“我喜欢你”,没有复杂。

    一切都很顺利。

    疼女儿的父亲不想让女儿遭遇生育之苦,但现实是女儿两嫁,还生了一堆孩子。

    和外婆跌宕起伏的一生相比,一切都手到擒来的她的人生,突然出现个小小意外,又算得了什么苦难呢?

    只是,她还是会有些害怕。

    因为纪修并没有期待过孩子的到来。

    他的计划里,暂时没有孩子。

    她害怕如果自己真的怀孕了,他会不要它。

    眼睁睁看着林子荣一连掐了纪修三个电话,顾奈心里着急,面上却恍恍惚惚,心不在焉地抱着手里的水杯小口啜饮。

    林子荣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跟她坦白:“你姐姐发了话,不让他和你接触,奈奈你可不能怪表哥棒打鸳鸯哦,你要知道,只要你喜欢,表哥才不管你什么时候结婚生子。”

    他们林家既然容得下嫂子改嫁小叔子,就不会把外人的目光放心上。家里人该吃吃,该喝喝,眼皮也不带抬一下。

    再者,老太太也是中意纪修的。

    趁老太太身体还硬朗,他们早点要孩子,说不定老太太还能替这对小夫妻哄几天小孩呢。

    顾奈被表哥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借口上洗手间出了包厢。

    第70章 我爱你,顾奈

    表面上纪修离群索居,但其实他很看重自己的家人。

    哪怕他不常与他们一块生活,但血浓于水是不争的事实,尤其他还是兄长和奶奶之间的重要维系。

    他不随父姓其实为他提供了很大的自由空间,但他从不掉以轻心,与其说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打动他的心,倒不如说他天生拒绝诱惑。

    而他的克己,很大程度是因为他位高权重的父亲。

    尤其父亲还曾因病倒下过一次,这让他对父亲的重要有了更深的体会。

    “我不是生来就优秀,我是因为在乎我在他们眼中的样子,才变得那么优秀。”

    “但你不要怕,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连奶奶都这么喜欢你,他们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

    言犹在耳,顾奈却只能拼命忍住眼泪。

    她怎么敢奢望他家人的喜欢?

    她是害他们的孙子,儿子,弟弟被冠上“鲁莽、不负责任”这类代名词的罪魁祸首啊……

    墙角的小方桌是为了供服务生传菜中途短暂休息用的,来往的服务生见她神色郁郁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一趟又一趟,终于忍不住有人上前询问:“小姐,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