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圈涟漪的扩散并非悄无声息,它在无形的梦脉网络中,化作了一记沉闷而致命的重锤。

    远在北陵,那座横跨虚渊、由无数信众安眠之念共同构筑的主梦桥,其坚固的基座中心,那道由柳如镜咒力撕开的黑色裂痕,在这一瞬,猛然扩大!

    “咔——嚓——”

    一声仿佛天穹碎裂的巨响,并非在现实世界,而是在莫归尘以及所有守梦人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开。

    他脚下那片被金鳞染过的土地,裂痕骤然延伸,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贯穿了整个归梦潭的范围。

    “不——”莫归尘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双目赤红。

    太迟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青羽童子凄厉的意念传音如利箭般射入他脑海,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与绝望:“协调使!北陵主梦桥……塌了!整座桥都断了!上千名午睡的信众,他们的梦魂……正朝着虚渊坠落!”

    千人坠梦!

    这四个字像四座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莫归尘的心上。

    虚渊,那是梦境的尽头,是绝对的沉寂与虚无,一旦坠入,梦魂将被彻底吞噬,现实中的肉身也将沦为再无意识的活尸!

    这已不是简单的梦息紊乱,而是足以动摇整个安眠体系根基的弥天大祸!

    然而,就在莫归尘心神俱裂,几乎要不顾一切地燃烧自身梦元前去补救的刹那,他身侧不远处的地面,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坚实的土地竟自行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尘土飞扬间,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缓缓从中升起。

    是石傀子。

    这位千年来始终沉默地守护着圣地陵园的石人,此刻却离开了他的岗位。

    他赤裸的上身布满风霜侵蚀的古老裂纹,每一步踏出,大地都为之震颤。

    与往日不同的是,他的背上,竟背负着半块巨大而残破的石碑。

    石碑材质非金非玉,透着一股亘古洪荒的苍凉气息,上面用最古老的象形文字,深刻着一行血色誓约,那颜色仿佛是干涸了万年的神魔之血。

    “桥断石续,魂归梦墟。”

    莫归尘一眼看懂了那八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是上古守梦人的血脉誓约!

    以身为石,以魂为墟,用自己的存在去填补梦境世界的缺口!

    “站住!”莫归尘厉声喝道,身形一闪便要阻拦。

    但石傀子充耳不闻,他那双没有瞳仁的石眼中,只映照着归梦潭的方向。

    他背负着那沉重如山的宿命,一步步走到潭边,双膝重重跪下。

    “轰!”

    他将那半块残碑,如同一柄利剑,狠狠插入了身前的泥土之中!

    刹那间,一股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流从石傀子身上弥漫开来,他的身躯,从脚下开始,竟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风化、剥落,化作最微小的石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向着遥远的北境虚渊方向汇聚而去。

    他竟是要以献祭自身的方式,去重铸那座断裂的梦桥!

    “痴儿。”

    一声悠悠的叹息伴随着昏黄的灯火,忘忧婆婆提着守灯,悄然立于石傀子身侧。

    她的脸上满是悲悯与不忍。

    灯焰摇曳,柔和的光芒穿透了石傀子那正在风化的胸膛。

    在光芒的映照下,莫归尘惊骇地看到,石傀子的石心之中,竟嵌着一枚黯淡无光、布满裂痕的石片。

    “是归梦石的碎片……”莫归知喃喃自语,他瞬间明白了,这正是当年云崖子长老拼死守护,最终却遗失的那一枚!

    “石心承梦,本不该由他独扛。”忘忧婆婆叹息着,举起手中的灯盏,便要将那蕴含着无尽生机的灯油滴落在石傀子身上,为他延续形体。

    “婆婆。”

    就在此时,潭中央那口泥锅里,传来林歇一贯懒洋洋、此刻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闷声。

    “灯油省着点用,锅里……要孵东西了。”

    孵东西?

    众人皆是一愣。

    莫归尘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一直蜷缩在锅沿打盹的小黄,此刻正睡得香甜,小小的肚皮一起一伏,周身散发的鼻息金雾不再是飘散的状态,而是凝聚成了一个拳头大小、不断收缩膨胀的蛋形光茧,将它自己包裹其中。

    而那口看似平平无奇的泥锅,竟随着小黄的呼吸,锅身一明一灭地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每一次光芒闪亮,石傀子身体风化的速度,便会肉眼可见地减缓一分!

    莫归尘如遭雷击,醍醐灌顶!

    小黄的远古血脉正在与林歇的淡金梦胎产生共振!

    这口锅,根本不是什么洗澡盆,它是一个“梦胎温巢”!

    它正在借由石傀子这股纯粹而决绝的“守护”之念作为催化剂,强行催化小黄的血脉觉醒!

    守护,并非救世主独有!

    林歇并未现身,他那清晰的指令再次从锅底传出,直接在莫归尘脑中响起:

    “莫归尘,去把守梦司那本记录梦息分流的账本……烧了。”

    “什么?!”莫归尘大惊失色,那本账册记录了整个安眠体系建立以来所有的梦息流转,是维持秩序的根本,烧了它,无异于自毁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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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烧了它,”林歇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天道只认账本,不认人心。账本一空,所有梦债自然清零。桥是因债而断,无债,自然无需他来填。”

    莫归尘浑身一震。

    他看着正在献祭的石傀子,看着锅中那奇特的共生景象,再没有一丝犹豫。

    这已超出了他所理解的律法范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锅里的那个人!

    他猛地从怀中取出一本厚重的、散发着淡淡墨香的古朴册子,催动梦元,一团火焰自掌心升腾而起。

    这不是焚毁,这是献祭!是以人间的规则,去对抗天道的规则!

    熊熊火焰吞噬了账本,无数由梦息构成的字符在火光中飞出,化作点点星芒消散于天地之间。

    就在账本化为灰烬的瞬间,跪在潭边的石傀子,其风化的身躯猛然一滞,彻底停止了崩解!

    他身前那半块残碑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一捧金色的粉末,粉末冲天而起,瞬间跨越万里空间,洒向北境虚渊。

    下一刻,所有守梦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了一幅壮丽的画面:在那漆黑的虚渊之上,金粉如星河倒卷,飞速凝聚,一座崭新、璀璨、比之前更宏伟百倍的金色梦桥,拔地而起!

    桥面上,一个模糊而高大的身影静静伫立,正是石傀子的模样。

    “哗啦——”

    潭中央的锅盖终于被掀开。

    林歇湿漉漉的脑袋探了出来,他看都没看那天地异象,只是伸手从锅里捞出小黄,将它怀中那个已经凝实如玉的光茧取下,随手抛给了岸边的忘忧婆婆。

    “婆婆,接着。找个暖和地方,孵它七日。看好墨老鬼,别让他当零嘴给偷吃了。”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竟是连身子都懒得出来,转身又躺回了锅里。

    “啪嗒。”

    锅盖自行合上。

    锅沿处,一行由湿泥拱起的歪歪扭扭的新字缓缓浮现:

    “孵蛋期间,谢绝造神。”

    话音刚落,整口锅竟不再漂浮,而是缓缓沉入了归梦潭底,只在水面留下最后一圈涟漪,那涟漪的形状,像极了一张心满意足的酣睡人脸。

    远处山崖上,石傀子那停止风化的残躯,在金光中化作了一座崭新的石碑,与圣地陵园遥遥相望。

    碑面上,多了一行古朴的小字:

    “梦不必醒,锅亦可眠。”

    归梦潭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就在这片全新的、仿佛能延续千年的静谧即将凝固之际,一道尖锐急促、完全不属于此地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猛地撕裂了夜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