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的主人,来得比声音更快。

    不等众人反应,数十道身着玄黑劲装、气息森严的身影,便如鬼魅般自四面八方的阴影中现身,呈合围之势,将小小的归梦潭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胸前皆绣着一柄交叉的戒尺与法剑,正是宗门律法执掌者——执法堂的标志。

    为首一人,身着暗金色长老袍,面容方正,不怒自威,双目开阖间,仿佛有无形的法度铁网笼罩四野。

    正是刚刚敲响律法钟,匆匆赶来的大长老,裴元朗。

    他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以金丝玉片穿缀而成的古籍,正是那部记录了宗门一切祭祀典仪的《守梦仪典》。

    “律法钟鸣,圣地当肃。”裴元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压得空气都为之凝滞,“歇真人闭关期间,归梦潭乃安眠体系之枢纽,不容有失。即刻起,由执法堂代管此地,依古法立‘守锅祭坛’,确保梦脉节点万无一失!”

    他的话掷地有声,身后一名执法堂弟子立刻上前,手中托盘上,赫然是一套用于构建祭坛的阵盘与符幡。

    这哪里是代管,分明是趁着林歇“闭关”,要将这梦权的核心枢纽,彻底收归宗门管控之下!

    莫归尘脸色一变,正要上前理论,一道干瘦的身影却比他更快,懒洋洋地从一棵枯树后绕了出来,挡在了裴元朗身前。

    是墨老鬼。

    他掏了掏耳朵,斜睨着裴元朗,扯着嘴角发出一声嗤笑:“守锅祭坛?裴老头,你睡糊涂了?锅是你家灶台,想添柴还是想掀盖,得先问问它同不同意吧?”

    “放肆!”裴元朗身后一名执事厉声喝道,“墨老鬼,此乃宗门大法,你一介守陵傀儡,安敢阻拦大长老行事!”

    墨老鬼嘿嘿一笑,根本不理那执事,只盯着裴元朗:“我只知道,这锅,它有脾气。想管它,你配吗?”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直平静无波的归梦潭水面,突然“咕嘟”一下,冒起一个硕大的水泡。

    紧接着,那座由石傀子所化的崭新石碑,竟无声无息地从潭底缓缓浮起,悬停于水面之上。

    碑面上那行“梦不必醒,锅亦可眠”的古朴小字,在此刻骤然大放金光,将整个潭面映照得一片辉煌!

    “嗡——”

    一声轻快的嗡鸣,林歇袖中那只巴掌大的小锅竟自己飞了出来。

    它像一只顽皮的宠物,绕着发光的石碑快活地转了三圈,锅底亲昵地在碑身上蹭了蹭。

    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被小锅蹭过的地方,石碑表面竟如融化的蜡油般再次蠕动,一行更加桀骜不驯的新字,在金光中自动增刻而成:

    “梦权归民,锅不代庖。”

    八个字,如八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代管”二字上。

    裴元朗的脸色瞬间铁青,他死死盯着那行字,眼中怒火喷薄:“妖碑惑众!石傀已逝,其身所化之物,竟敢蛊惑人心,妄议宗门大法!”

    他怒喝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黄底朱砂的符纸,正是执法堂用以镇压异端、禁绝邪法的“律令镇邪符”。

    “律法昭昭,镇!”

    符纸脱手,化作一道黑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恶狠狠地朝石碑拍去!

    然而,符纸还未及碑身,一直蹲在林歇脚边,好奇地看着热闹的小黄,突然觉得那石碑底座的金光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它欢快地叫了一声,颠儿颠儿跑过去,一屁股坐下,拿毛茸茸的后背在碑底蹭了个懒腰。

    就是这么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小黄身上那股沉睡的远古血脉气息,与石碑的金光轰然共鸣!

    “轰!”

    石碑上的金光猛地暴涨十倍,化作一道纯粹的金色火焰,瞬间将那道“律令镇邪符”包裹其中。

    没有剧烈的爆炸,那张威严的符纸就像一片遇火的枯叶,悄无声息地被焚烧殆尽,化作无数只黑色的灰蝶,四散飘零。

    裴元朗瞳孔骤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执法堂的律令,竟然……被一只宠物的无心之举给破了?

    “哎,大晚上的,吵着人睡觉。”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屋顶传来,众人抬头,只见林歇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他打了个哈欠,身形一晃,便轻飘飘地落在潭边,顺手拎起那只悬浮的小锅。

    他看都没看裴元朗,只是把锅往石碑前“咚”的一放。

    “要立祭坛?行啊。”林歇指了指那空空如也的祭坛位置,“不过,这锅挑食,祭品有讲究——得是‘自愿午睡者的一口梦息’,不是你们写的那些规矩。”

    他指尖在锅沿上轻轻一点。

    “嗡。”

    小锅锅口光华一闪,竟如水镜般投射出无数幅清晰的画面。

    那是九州四海,一个个午睡角的景象:田埂边的老农,书院里的学子,市井中的商贩……他们正安详地躺下,进入梦乡。

    一缕缕比发丝还细的、纯净的白色梦息,从他们身上升起,如百川归海,涓涓细流般汇入归梦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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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过程自然而然,平和安宁,却没有一丝一毫是朝着裴元朗规划的祭坛方向而去。

    民心所向,一目了然。

    “荒唐!”裴元朗气得浑身发抖,“梦脉岂能无序!没有仪轨,何来法度!来人,强行启动祭仪,引流梦息!”

    他已是彻底动了真怒,打算不惜代价,也要将这失控的权柄强行夺回。

    执法堂弟子们闻声,虽心有疑虑,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猛地从裴元朗脚下的地底钻出!

    “老东西,接着!”

    墨老鬼满身泥土地窜了出来,竟将一卷古旧的竹简,劈头盖脸地砸在了裴元朗的脸上!

    “三百年前,云崖子那老家伙封印归梦石时,怕的就是你们这群人瞎操心,特意留下的《梦权誓书》,自己睁开狗眼看清楚!”

    竹简“哗啦”一声在半空中展开,其上以古老符文写就的字迹,竟与石傀子碑文上的字体同宗同源,一股苍茫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

    “梦不由宗,不由天,唯由眠者自决!”

    十二个大字,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本源的道理。

    所有执法堂弟子都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

    云崖子长老是宗门传说中的人物,他留下的誓书,其分量不亚于创派祖师的遗训。

    谁还敢动?

    裴元朗捧着竹简,手指都在颤抖,一张方正的老脸憋得由青转紫,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林歇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伸手一抄,将小锅扣回袖中,转身便朝自己屋子走去,只留下一句懒散的话语飘在夜风里:

    “下次想管锅,先学会打呼噜。”

    当晚,再无人敢打扰归梦潭的宁静。

    那座铭刻着新约的石碑,在后半夜竟自行浮起,缓缓移动,最终在宗门山门正中央轰然落地,碑底如老树盘根,深植大地,再也无人能挪动分毫。

    林歇的屋中,他早已躺下。

    袖口里的小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看不见的热气,一行微光小字悄然浮现又隐去:

    “今日功德:拒背锅x1。”

    林歇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

    一片静谧中,他袖中的小锅,忽然极轻微地、有节奏地,传来一丝异样的温热脉动。

    那脉动微弱却执着,仿佛遥远的时空彼岸,有什么全新的、未知的生命,正在与它产生第一缕微不可查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