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源自山上腌菜台的青灰气息,像是一道看不见的规矩,霸道却又稳固地渗进了狗蛋那原本松散荒诞的梦境里。

    林歇能感觉到,那孩子梦中原本一碰就碎的泥巴世界,突然多了一根脊梁。

    梦里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毫无逻辑的摔打,狗蛋盘腿坐在梦境里的老槐树下,手里不再是烂泥,而是一把泛着微光的虚幻刻刀。

    他死死盯着手里那只早已摔断的木鸢,将那天在泥坑里没能护住的遗憾,一股脑地倾注了进去。

    削、磨、拼、接,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现实中不曾有的精准与笃定。

    当最后一根榫卯严丝合缝地扣上时,梦里的风起了。

    那只简陋的木鸢竟真的震颤了一下,挣脱了地心引力,歪歪扭扭却无比倔强地掠过了村口那条满是泥泞的小道,直冲云霄,再也没有坠落。

    次日天色微亮,柴房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林歇翻了个身,眼角余光扫过那破败的窗棂。

    屋内,刚醒来的狗蛋正抱着那只原本断成两截的木鸢发愣。

    断裂的翅膀不知何时已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重新黏合,接口处光滑如镜,甚至连那原本灰扑扑的木纹上,都隐隐流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流光,像极了林歇指尖那偶尔泄露的梦韵。

    日头升高,村里的烟火气渐渐浓了。

    哑姑背着那个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竹筐,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沿着墙根往田里走。

    路过老槐树时,她的脚步却是一顿。

    树根下的“阵地”又变了。

    除了昨日那些摔跤的小人,今天多了一个新的面团人。

    它不像其他的那么随意,反而立得笔直,手里攥着一把用草梗做成的微型镰刀,那弯腰收割的姿态,手臂扬起的弧度,竟然跟哑姑昨日在地里掰玉米的动作如出一辙,连那种常年劳作积攒下的疲惫感都捏得惟肖惟妙。

    哑姑怔怔地看着那个泥巴做的“自己”,原本木讷的瞳孔里荡起了一圈细碎的涟漪。

    她鬼使神差地蹲下身,粗糙带茧的指腹轻轻触碰那把草梗镰刀。

    指尖接触的瞬间,一股奇异的酥麻感顺着神经末梢窜上心头,仿佛那个泥人在对她诉说着什么她这辈子都没机会说出口的话。

    她触电般收回手,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并非对生活的恐惧,而是源于未知的疑惑与那一抹藏得很深的好奇。

    林歇依旧像滩烂泥一样瘫在树下,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深了几分。

    “呜……”

    一直趴在他脚边打盹的小黄突然支棱起耳朵,鼻翼耸动,对着村子东头几户紧闭的窗户发出几声低沉的呜咽。

    林歇微微掀开眼缝。

    在他的视野里,原本灰扑扑的村落气场中,竟有几缕淡金色的微光在那些窗户缝隙间一闪而逝。

    那是梦境溢出照进现实的征兆,虽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这死气沉沉的凡俗地界,终究是裂开了一道口子。

    入夜,月色如水,将整个哑姑村浸泡在一片朦胧之中。

    林歇枕着双臂,感知如触手般铺开。

    今夜的村子,静得有些诡异,连平日里的犬吠声都消停了,所有人都似乎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度睡眠。

    在这片静谧的梦网中,属于哑姑的那一点星火骤然亮起。

    那是一个没有声音,却色彩斑斓到近乎刺眼的梦。

    梦里的哑姑不再穿着那身灰败的粗布衣裳,而是置身于一座开满了金色繁花的花园。

    那些花朵并非凡品,每一片花瓣都像是用最纯粹的光凝结而成。

    她张着嘴,想要惊叹,喉咙里却依旧空荡荡的。

    就在她有些失落时,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花瓣缓缓飘落,不偏不倚,轻柔地落入了她微张的口中。

    没有苦涩,只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顺着舌根一路滑下,最后停在那个封锁了她半生的喉结处,化作一团暖洋洋的热流。

    林歇感知到这股波动,指尖在泥土上轻轻一点,助推了一把那股药力般的梦韵。

    这一夜,哑姑村甚至连虫鸣都少了几分,仿佛连天地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某种蜕变。

    翌日清晨,一声充满了困惑的吆喝声打破了宁静。

    “邪门了!真是邪门了!”

    村长披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袄子,站在自家的牲畜棚前,手里拿着旱烟杆,满脸的不可思议。

    那个坏了半个月、怎么修都卡不住的门闩,今早竟然焕然一新,不仅榫头换了新的木料,连转轴都被打磨得滑溜顺手,开合间居然没有半点杂音。

    他又转头看向院子,昨日还乱糟糟堆在地上的几百斤玉米穗,此刻竟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整整齐齐地码成了四四方方的垛子,连穗头朝向都丝毫不差。

    “谁干的?大半夜不睡觉做雷锋啊?”

    村长敲着铜锣把附近的村民都喊了出来。

    大家伙儿一个个顶着鸡窝头,睡眼惺忪,脸上却都带着一种刚睡饱好觉的红润。

    面对村长的质问,众人面面相觑,都说昨晚睡得沉得像头死猪,连个梦都没记住,只觉得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

    唯独那几个躲在大人身后的孩子,手里都悄悄攥着些精致得不像话的小玩意儿——有用草编的活灵活现的蚂蚱,有打磨得光滑圆润的弹弓。

    人群外围,哑姑默默地站着。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正随着呼吸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真实存在的颤动,像是一根沉睡多年的琴弦,终于被风拨弄了一下。

    林歇看着这闹哄哄却透着股生机的一幕,慢吞吞地从树根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这凡俗的梦,算是种下去了。

    人群渐渐散去,哑姑提着那只用了多年的缺口木桶,低着头走向村口的公井。

    以往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在拖着镣铐,可今天,她觉得脚下的泥土似乎都在微微托举着她。

    井台边长满青苔,哑姑熟练地挂好绳索,正准备像往常一样从那浑浊的井里打水,视线在触及井口的瞬间,动作却猛地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