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个低下头,没吭声。

    疤脸汉子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却听大哥继续道:

    “再说了,这世道,这么小的孩崽子,活受罪。

    咱们送他一程,少遭点罪,也算积点阴德。”

    矮壮汉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三人不再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望不到尽头的人河,如同潜伏在浑浊水底的鱼,等待着下一个目标。

    ……

    杨逍将孩子递还给妇人后,转身便走。

    他没指望感谢。

    只是没走出十几步,身后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那妇人竟抱着孩子,紧紧跟了上来。

    杨逍脚步未停,也未回头。

    他明白妇人的心思:方才他展露的身手,在这片弱肉强食的人海中,无异于一根救命浮木。

    跟着他,至少能暂时威慑那些环伺的饿狼,求得一线喘息。

    他无意呵斥,也无心驱赶。

    那妇人倒也识趣,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并不上前搭话,只将全部心神都用在怀中的襁褓上,时不时低头轻触孩子的额头,嘴里发出呢喃。

    两人便在这沉默中,随着灰色的人流,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日头渐高,饥渴与疲惫侵蚀着每一个人的意志。

    道旁开始出现更多瘫倒的身影,有人俯身去喝泥洼里浑浊的积水,有人徒劳地咀嚼着草根树皮。

    那妇人的脚步也越来越慢,呼吸粗重。

    她终于在一处稍显空旷的土坡边停下,背对着人群,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膝上,腾出一只手,颤抖着去解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

    杨逍本想移开目光,却见妇人动作忽然僵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干瘪的胸膛,那里早已挤不出一滴乳汁。

    绝望爬上她的脸。

    她愣了几息,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另一只手腕。

    那里有数道叠加的咬痕,此刻已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

    没有犹豫,用牙齿重新将其撕开,鲜血顿时涌出。

    她将手腕凑到孩子嘴边,让那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孩子青白的唇上。

    孩子的嘴唇本能地嚅动了一下,却无力吮吸,鲜血只顺着嘴角滑落,染红了灰布的襁褓。

    杨逍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那妇人一遍遍撕开伤口,徒劳地试图用鲜血延续怀中幼小的生命,心头那层冰封的平静,终于被凿开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走到妇人身边,声音很淡,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血没有用。只会让你死得更快,她也活不成。”

    妇人抬起脸,深陷的眼窝里,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一片枯槁的死灰。

    她看着杨逍,嘴唇翕动:

    “可我……没有什么能喂给她了。”

    她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裹着沙。

    杨逍沉默。

    是啊,她还有什么呢?

    行囊早已空空,衣衫褴褛,连身体都已被饥饿榨干。

    在这片大地上,一个母亲能给予孩子的最后馈赠,竟只剩自己的血肉。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何不食肉糜了。

    本想找些东西给那妇人果腹,可搜寻半天,储物法宝中灵材丹药无数,却找不出一粒能让凡人果腹的粮食。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嗯,好像我还有不少辟谷丹。”

    心念微动,他抬手虚招。

    一个素白色的瓷瓶凭空出现在他掌心,瓶身温润,隐有流光。

    这突兀的景象却让妇人瞳孔骤缩。

    她猛地抬头,恶狠狠盯着杨逍,方才那点依赖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惧与愤怒的复杂神色。

    “你——”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

    “你是修仙的?!”

    杨逍对上她那双骤然燃起火焰的眼睛,不明白这女人为何对自己是修仙者的反应这么大。

    他没有承认,也未否认。

    只是拔开瓶塞,倒出一颗龙眼大小的褐色丹丸。

    “辟谷丹。”

    他将丹药递过去,语气依旧平淡:

    “一颗能抵三日饥渴,对她而言,米粒大小足矣。”

    妇人的目光在丹药和杨逍脸上来回扫视,胸口剧烈起伏。

    那眼神里有挣扎,有怀疑,更有一种被命运反复践踏后对一切施舍的本能抗拒。

    最终,她的目光落回怀中气息微弱的孩子身上。

    那一点微弱的呼吸,像一根细线,拴住了她所有的恨意。

    她猛地伸出手,近乎抢夺般将瓷瓶抓了过去。

    拔开瓶塞的刹那,浓郁的药香散出,她贪婪地吸了一口,喉头剧烈滚动。

    她颤抖着倒出好几颗丹药在手心,看那架势,竟想一股脑全吞下去。

    “吃多了,你会撑死。”

    杨逍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如一盆冰水浇下。

    妇人动作僵住。

    她看了看手心圆润的丹丸,又看了看杨逍,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丝迟来的理智压过。

    她小心地拈起一颗,迟疑片刻,放入自己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热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折磨了她数日的饥饿感,开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饱足感。

    她怔怔地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几息之后,她回过神,眼中爆发出能活下去了的喜悦。

    她小心翼翼地将丹药捏下一小角,用指尖碾成细粉,然后极其轻柔地涂抹在孩子唇上,又滴了几滴自己费力攒下的唾液,助其融化咽下。

    做完这一切,她紧紧抱着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小脸。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孩子青白的面色似乎缓过来一丝极淡的血色,原本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也变得稍稍平稳悠长了一些。

    她沉沉睡去,不再发出痛苦的细微呻吟。

    妇人一直紧绷的肩膀,倏然垮塌下去。

    她将脸埋进襁褓,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

    良久,她才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看向杨逍的眼神复杂难言。

    恨意虽未消失,但同样也有感激滋生,更多的却是茫然。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周围流民拖沓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作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