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动。

    极其不自然地,把双手握紧,握紧,想留住一点力量,想多给自己一点站在这里的勇气。

    虽然,我不知道,他带我来,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和想法。

    “你还有脸来!”余烨上来就抓住余焺的领口,“滚出去!”

    这是我见过,余烨最没有绅士风度的一次。

    之前,他好歹会有那么点体面。

    余焺冷静地推开余烨。

    也是第一次,他没有跟余烨针锋相对。

    “别吵……”一个沙哑无力,却不失力度,“你们要吵到我死,才甘心吗?”

    床上的人,到底是谁,我终于,猜到几分。

    余老爷子。

    是余老爷子。

    一个人,他的声音,可能会随着变老,生病,或者别的原因而变化。

    但是,音色,却是独一无二的。

    “你怎么样?”余焺开口,余烨也安静下来,“去医院。”

    这房间温度极低,我没忍住,双手松开拳头,抱着自己的胳膊。

    炎炎夏日,就算是晚上,也不会有这么低的温度……

    “去什么去!咳咳……咳咳咳……”里面一阵咳喘,“我死,也要死在这里!咳……咳咳咳……”

    这个死字,重重地砸进我耳朵里,我不敢往里面看,也根本看不到什么。

    围了一圈人,他们脸上的表情各异……

    冷漠的,低着头的,哀伤的……

    唯有一人,冷冷静静,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一支钢笔,好像要做最后的处理。

    他,是律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本来,余焺就是余家最小的儿子,是余老爷子的老来得子。

    我记得,余焺十八岁那一年,他都已经年过半百,将近花甲。

    “爸,你死之前,是不是应该把财产,和余家的那个秘密,说出来?总不能带进坟墓里吧,那可就不好了……啊……”

    余烨还没有把话说完,余焺一拳打在他脸上,抓着他的衣领,抬脚就直接踹了上去。

    “咳咳……咳……”床上的人突然一阵猛烈地咳嗽。

    余焺再次,猛地一脚,踹在余烨身上。

    这一踹,把余烨踹到墙边。

    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

    余焺走到床边……

    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也跟着扑了上去……

    “医院!去医院!”余焺怒吼,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我用力抱紧胳膊,不敢往那边看……

    “咳……”床上的人咳嗽得厉害,“去了也……也没用。余……余家的……”

    后面,老爷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声,余烨捂着胸口,扑了过去。

    所有的人,自动,往后退,把空间留给了他们几个。

    就连护士医生,也都,纷纷往后撤离。

    “爸,你到底说还是不说!余家的那些……”

    “滚……”余焺一阵怒吼,“余烨,你想死?”

    他突然站起来,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手枪,直接指着余烨。

    “焺儿……放下!”余老爷子喘息的声音越来越严重,“家和万事兴,我走了之后,你们……你们……咳……咳咳……”

    余焺闭了闭眼,终于,还是,把枪放下。

    然后,直接跪了下去,跪在床边,声音颤抖:“你说。”

    床边只有他和余烨,所有的人,全都背过身去,背对着他们。

    余老爷子把手,颤颤巍巍,放在余焺肩上,他附耳过去……

    脸色,越来,越阴沉……

    余烨却,表情复杂……

    冷笑,期盼……

    还有点别的什么,夹杂在他脸上。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同时,做出这么复杂的表情。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余焺肩上的手,就那么,自然,垂落。

    “爸!”

    听到这嘶吼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空气,越来越稀薄,越老越冷……

    那一声“爸”,歇斯底里,破喉而出……

    我想过去,可我没有。

    我就站在这门口,等着,等着他……

    生,老,病,死!

    从来没有任何人,能逃离出这四个字中的任何一个。

    并非人之常情几个字,就能抚平这四个字,字里行间的一些波折。

    每一个字,都仿佛千万斤重量,又仿佛轻如鸿毛。

    它们伴随着每一个人,时时刻刻,你逃不掉。

    无论你是出生卑微贫贱的,还是高贵到万人敬仰。

    你终究,无法摆脱这四个字带给你的宿命。

    这四个字中的任何一个,你都没有权利去为自己选择和定夺。

    出生,哭声震天。

    年老,两鬓斑白。

    疾病,药石无用。

    死亡,终无别路。

    呵,看看,这就是人的一生。

    碌碌无为也好,锦衣玉食也好,苍天饶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