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迭注意到,这间卧室的布局和他醒来的那一间完全一致。

    整张床都是朴素的九十年代风格,铁架单人床,白色床单,蓝色条纹被罩。床上用品的使用时间看起来不算很短,整体被洗得有些褪色泛黄,有不少地方都已经磨毛崩线。

    猫头挂钟发出规律的秒针走动声,显示的时间是三点四十七分。

    墙上画着不少涂鸦,看不出什么规律和含义,更像是小孩子用蜡笔随手乱涂的,另一面墙上整整齐齐地贴着几排泛黄的奖状,上面的字迹像是被水洇开了,已经模糊不清。

    墙角立着高大的枣红色老式衣柜,衣柜门虚掩着,在灯光里投下一小片黑黢黢的阴影。

    房间里看起来至少还算正常,宋淮民忍不住长呼出了一口气。他已经被吓出好几身冷汗,两条腿依然发麻,本能地远离了墙壁上有些诡异的猫头闹钟,走到床边坐下:“这是什么人的梦?”

    “不清楚。”凌溯反锁住卧室的门,“事实上,直到现在为止,公寓里还没有任何人被找到。”

    宋淮民有些诧异:“一个都没有?”

    凌溯点了点头,他正低头看着腕间的手表,又走到猫头挂钟前,来回比对着两者时间。

    根据仪器探测结果,这场梦里被困住的脑电波讯号强度至少是六到七人的量。其中一名已经明确身份的迷失者是在校的高中生,女性,十六岁,到现在为止已经昏睡了两天。

    像这种和家人住在一起,迷失在梦中的时长也相对较短的情况其实还好 虽说昏睡会对身体造成一定的影响,但毕竟有人照顾,也有能力进行及时的医疗监护,只要尽快被专业人员从梦中引领出来,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最危险的类型,其实是那些独居、没有每天固定联络的亲人朋友,又没有工作,不会因为迟到或者旷工被人发现异样的人。

    这些人一旦迷失在梦里,除非他们能靠自己清醒,否则就可能在现实中导致极为严重的后果。

    找不到人,也就意味着无法采用相对简单的方法,直接引导坠入梦中的迷失者离开梦境,回到自己的现实中。

    “唯一的办法,就是调查清楚这幢公寓,彻底破解这场噩梦了。”

    凌溯招了招手:“小庄,你来看这个。”

    宋淮民作为副队长,已经习惯了辅助和配合凌溯,刚扶着床沿站到一半:“……你这就换搭档了吗?!”

    “我也不想。”凌溯有点歉疚地看着前任搭档,“可是他长得好看。”

    宋淮民:“……”

    庄迭抓了抓小卷毛,整理好衣领,走到凌溯正在研究的猫头挂钟前。

    凌溯把戴着腕表的手抬到挂钟前。

    展现在庄迭眼前的情形有些奇异,两块表各走各的,不光时间不一样,就连秒针的走动速度也并不完全一致。

    “梦境的时间流速和现实经常会不同。”

    凌溯给他解释:“很多时候,我们以为那是个很漫长的梦,睡醒才发现不过短短几十分钟。有时梦里觉得不过是一小会儿,现实却已经过去很久了。”

    最常见的例子,就是我们每天早上告诉自己再睡十分钟,眼睛一闭一睁就消失了一个小时。

    “这场梦和现实的时间流速比大概是1.5:1,差得不太多,问题不大。”凌溯提醒他,“要格外警惕那些和现实时间流速差距悬殊的梦,越是这种梦,越容易彻底迷失在里面。”

    庄迭点了点头,他有点羡慕凌溯那块蒸汽朋克风格的炫酷机械表:“这是正式员工的装备吗?”

    凌溯张口就答应:“是,员工福利很丰厚,入职就送全套装备大礼包,管饭包住定期体检五险一金……”

    “行了,别听他胡扯。”宋淮民实在听不下去,强行打断,“睡眠舱会持续不断地提醒我们现实里的时间,集中精神就能具现出来。”

    在梦里造物原本就不是什么难事,与其说是造物,不如说是从记忆里搜集某件物品的全部细节。对一样东西越熟悉、印象越清晰,具现得也就越真实。

    现在几人是搭档,宋淮民尽力压制着多年老刑警的职业本能,不去注意庄迭手里那台电锯:“有这个时间,不如先调查一下这间卧室,你们两个有什么发现?”

    梦的主人身份虽然还不清楚,但这间卧室却并不是无迹可寻,既然是由记忆和潜意识共同生成的梦境,就应当能找到些线索。

    凌溯有些遗憾,轻叹了口气,把一直特意展示出来的手表收进袖口:“梦者的心理状态很不稳定,长期处在严重的压抑和焦虑里,从梦中的怪物和这座公寓的楼梯、房间分布的频繁变动就能看出来。但相对立的,卧室表现出了矛盾的有序和条理,甚至是某种强迫的整洁。”

    “这种强烈的对立甚至撕扯感,还体现在很多细节里,比如整齐的奖状和凌乱的涂鸦,整洁的床铺和随便掩上的衣柜……还有里面这堆乱扔的衣服。”

    凌溯一边说,一边走到衣柜前,拉开衣柜门:“老宋,你们看见的那个肉团怪物具体是什么样?”

    宋淮民看见他居然就这么打开了衣柜,背后瞬间又是一激灵:“庄迭也看见了,你问我干什么?”

    “小庄害怕。”凌溯探头往里面看了一圈,关上衣柜门,转回身,“你们被追的时间更长,应该看得更清楚,而且……”

    凌溯:“小庄呢?”

    宋淮民回过神,在房间里四下看了一圈,愕然瞪大了眼睛。

    门还结结实实地反锁着,宋淮民刚搜查到离门口不远的位置,可以确定没有任何人离开过。

    庄迭一直蹲在墙角,上一秒还在研究自己具现出来的小天才智能手表,下一秒就凭空消失在了卧室里。

    ……

    似有若无的哭声像是在一瞬间变得歇斯底里,又逐渐变成了听不出内容的破碎吼叫,挟着怨念的冷风沿门缝渗进屋内。

    像是有什么人正抓着蜡笔在墙上疯狂涂写,原本就扭曲的涂鸦变得更无法辨认,混乱的颜色转眼爬满墙面,也盖住了那些认不出字迹的整齐奖状。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四点整的报时结束,猫头张开血红色的大嘴,生锈的机械布谷鸟滚落在地上,摔得支离破碎。

    机械鸟破碎的腹部生长出一团血肉,迅速包裹住了那一团锈蚀大半的冰冷铁皮。

    第6章 不存在的公寓(三)

    盥洗室里,一缕黑影迅速钻进了阴影深处。

    庄迭站在洗手池前,第二次擦干净镜子上的红油漆,低头确认了下时间:“考虑和现实的换算,应该是四点整……这是个特殊的时间点。”

    他下意识想要用录音笔记下来,想到这是在梦里,还是打开另一头的笔盖,在袖口写了行字。

    猫头挂钟忽然报时的时候,庄迭正在尝试给自己的新手表换个造型,一抬头就又回到了这间盥洗室。

    “我没有动,也没有随地乱捡东西吃,因为某种行为触发传送的可能性不大。”

    庄迭收起录音笔,回到镜子前,仔细观察着镜中穿着弄脏的校服、满脸淤伤的少年版自己:“这次的伤和之前有变化,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庄迭沉吟着,伸出手尝试着摸了摸镜面。

    指尖的触感坚硬微凉,没有特别的寒意,也没有被镜子里的“他”忽然扯进去的情况发生。和普通的镜子相比起来,其实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区别。

    唯一有些特殊的地方,或许就是在镜中的那些伤口和淤青,庄迭也能感觉到明显的疼痛,仿佛它们都是真实存在的一样。

    “有没有一种假设,这面镜子其实会唤醒人沉睡的记忆。我小时候其实经常挨欺负,还被关在厕所隔间里,但内心的自我保护机制让我忘掉了这些惨痛的经历,误以为我的学生时代很快乐……”

    庄迭拎着电锯,仔细排查了一遍自己的记忆,排除了这种可能:“应该不会,我一直都是个很不起眼的普通学生,没有类似的心理阴影,毕业以后还被分配做了幼儿园助教。”

    根据庄迭对社会新闻的滞后了解,随着心理学领域的不断发展,到2052年,许多职业都已经引入了复杂的人格模型测量机制。像教师、医生这类影响深远的职业,只有心理测量结果达标,才能顺利入职。

    庄迭把抹布洗好晾回去,关上水龙头,走到盥洗室门口,向走廊里看了看。

    排除了这种可能,这段记忆是属于梦本身的可能性就大幅提升。再结合凌溯的分析,梦中体现出的强烈压抑焦虑和撕扯也找到了一部分源头。

    但目前所知的信息依然极为有限,不够庄迭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重新回到盥洗室,也无法解释这些恐怖怪物的成因。

    “我是一个经常被人欺负的中学生,每天脸上都会有不同的伤,校服也经常被故意弄脏……这种时候,我会急迫地需要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庄迭看着镜子,里面的男孩躲在他的脸后面,瘦小单薄的身体缩在脏污的校服里。

    庄迭试着代入进这场梦的思路:“四点是一个特殊的节点,为什么?”

    “挂钟不能区别出上下午,但假设是凌晨四点,只有住宿生才会在学校,那间卧室的布局看起来并不像学生宿舍。”

    “如果是下午四点……中学生,应该不会这么早吃晚饭,有可能是下午的大课间休息,或者是自由活动之类的时间。”

    “对我来说,这却是一场噩梦开始的时间。”

    “到了这个时间,就会发生一些很可怕的事,我要找个地方躲起来,一个不会被其他人找到的地方。”

    “我很害怕,到处都是那些人的影子。我不能被抓住,被抓住就会挨打,只能拼命快跑,想办法藏起来,不能被他们发现……”

    庄迭回头,看向隐藏在盥洗室深处的厕所隔间:“……我知道了。”

    他大概猜到自己忽然回到这里的原因了。

    ……

    另一边,凌溯把宋淮民拖回走廊,用力关上了卧室的门。

    只是十几秒的时间,那团血肉组成的怪物已经迅速增殖生长,占据了大半个卧室,猫头挂钟和铁架床也都被吞噬了进去。

    宋淮民险些被用力关住的门拍到脸上:“锁上就行了,不用这么大力气吧!”

    凌溯松开手,率先冲向走廊的另一头:“这么恐怖的怪物,我有点害怕。”

    宋淮民看着他没有半点波动的脸,把话硬咽了回去,大步跟上去:“那你还在里面浪费时间?你翻床底干什么,有东西?”

    “没有。”凌溯摇了摇头,“以防万一,我怕小庄在底下。”

    宋淮民:“……”

    他到现在都没弄清凌溯为什么一定要留下庄迭,只能尽力跟上凌溯的速度,掏出配枪握在手里:“我们那组的模拟也是这样,其中一间卧室突然被怪物吞了,紧接着那个怪物就开始追我们……”

    “是循环类的梦境,首尾相衔,只要不彻底解决,就会一直循环同样的发展。”凌溯点了点头,“梦里的人会被困住,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凌溯冲进最近的盥洗室,用最快的速度里里外外搜索了一遍,又朝楼梯跑过去:“下午四点是一个关键性时间点。”

    宋淮民快步跟上,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是下午,万一是凌晨呢?”

    “大多数时候,梦中明确出现了卧室而不是其他房间,意味着潜意识里对于休息和安全的需求没有被完全满足。”

    凌溯跑到楼梯尽头,拐向这一层的盥洗室:“而我们在那间卧室里,床被收拾得很整洁,说明即使在梦里,这也不是常规的休息时间。”

    凌溯逐个查看着厕所隔间:“不受公寓变异和rem期的影响,说明这个时间节点非常明确。下午四点,一般的成年人下班时间不至于卡得这么死,是这个时间上夜班?还是说是个学生……”

    他还在埋头念叨,宋淮民余光瞥见外间的盥洗室,脸色骤然变了:“凌溯!”

    那团怪物的速度远比模拟时更快,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也来到了这一层。

    盥洗室的几根水管都已经被触手卷住,硬生生凭蛮力扯断,灯管也开始无规律地闪烁。

    它似乎已经吞噬了不少房间,庞大臃肿的身躯用力挤压着墙上的瓷砖,不断有绿色汁液沿着墙壁和地面的裂缝淌出来。

    他们被堵死在了里面!

    宋淮民握紧手里的枪:“现在怎么办?!”

    “冷静,赌一把。”凌溯避开漫进里间的绿色液体,“先上个厕所。”

    宋淮民:“啊?”

    “记得反锁。”凌溯拉开其中一间厕所隔间的门,把宋淮民塞进去,自己闪身进了另一间。

    那团怪物似乎正在寻找着什么,整个盥洗室都被它吞进去,外间的灯管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了厕所顶棚那几盏明灭不定的昏暗感应灯。

    透过隔间的门缝已经可以看见蠕动着的触手,宋淮民一颗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把门闩挪进插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