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裂缝再度出现,那种宛如实质的、水银一样的力量也从庄迭脚下涌出来,将他整个包裹住。

    被扯进裂缝时,庄迭终于想起了这种似曾相识的呼啸风声。

    ……

    庄迭睁开眼睛。

    扑面而来的强风打得他睁不开眼。

    熟悉的推背感抵住他。两侧的景象飞速后退,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被带着冲进一个大弧度的急转弯……

    玩了一个小时的云霄飞车,庄迭早已沉稳了许多。

    他没有再大喊大叫,飞快地把手从安全带的束缚里脱出来,疯狂揉搓了一遍小卷毛。发现一根都没有少,才终于放松下来,欣赏着两侧飞速后退的色块。

    “整理一下思路。”

    庄迭拿出录音笔:“到目前为止,我能解锁的一共就只有这三个场景。”

    看不见任何人但在营业当中的游乐园、刚进行了考试正在上最后一堂课的班级、被小混混围在某条小巷尽头抢钱的小镇。

    最浅显的联系,大概就是这几个场景多半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了。

    “小时候还能来游乐园玩,上了小学就必须及时写完卷子,如果上课不听讲就会被跳着舞的老师从楼梯上绊倒脸着地摔下去。等到上了高中就会被小混混抢走所有的零花钱,然后变成一颗孤独的树。”

    庄迭沉吟:“梦主是现实压力太大了吗?如果这些都是真实的回忆,成长过程是不是稍显坎坷……”

    云霄飞车已经飙过了轨道的最高点。

    完成最后一串高难度动作后,车体逐渐放缓了速度沿轨道下滑,徐徐驶向终点线。

    庄迭解开安全带跳下车,走出站台。

    这一次,他径直走到检票口旁,特意踮着脚同墙上贴的卡通身高测量尺比了比。

    “唔。”庄迭仰起头,看着那条代表“1.4米”的最低身高限制,“这样看来,那时候不是兔八哥忽然祭出空间之力,超越了近大远小的视觉定律……是我变矮了。”

    而在当时,他之所以会觉得那个兔八哥玩偶大到恐怖,是因为认知正在与梦主同步,身高调整的同时,视角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庄迭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收好了刚搓出来的儿童款小电锯。

    “矮不是我的错。”庄迭整理好衣领,“但这个身高还能坐云霄飞车,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按照他的印象,大部分游乐园对云霄飞车的身高限制都是1.4米。少部分轨道设置不是那么惊险的,可以放宽到1.3米左右。

    这样规定其实很有必要 大部分过山车的座位都是以成年人为参照设计的,儿童对身体控制能力不强,体型又小,一不小心就可能被从安全带的缝隙甩脱出去。

    “而我却出现在了云霄飞车上。”

    庄迭已经记住了游乐园的路,熟练地给自己买了个冰淇淋:“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云霄飞车之神听到了我内心的渴望,利用这次任务,给了我一次过把瘾的机会。”

    “第二种可能,当年的检票员疏于职守,被现实中的‘我’偷混进去了。”

    这两种假设成真的可能性都不太大,庄迭也只是列出来以防万一。

    他暂时删去了“轻松、温馨、日常”这几个标签,重新以做任务的心态审视这个游乐园:“第三种可能……”

    庄迭咬了一口冰淇淋:“这是梦主给自己设置的一个‘提醒事件’。”

    梦中梦之所以也被称作“假醒”,就是因为它会给人以无比真实的已经醒来的错觉,让人误以为自己回到了现实。

    而庄迭刚才所经历的三场梦境,却不是普通的梦中梦。

    这三场梦之间都存在某种联系 白色路灯和粉笔,被绊倒,呼啸而过的风。这种联系会容易更让人分不清身处何处,所以才需要一个现实生活中几乎不会出现的场景,来提醒自己这是场梦。

    在游乐园片段里,只要离开云霄飞车,庄迭很快就会和梦主的认知同步,进而发现自己身高的bug。

    而上一次,庄迭之所以没能及时发现这一点,是因为他心无旁骛地直接一口气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的云霄飞车……

    “也就是说,梦主需要尽快确认自己身在梦中。”

    庄迭咳嗽了一声,他飞快跳过了自己第一次的失误:“既然有‘尽快’的需求,说明这里有一项限时任务。”

    “考虑到这里没有人,找某样东西或者某条信息的概率更大。”

    到这里,庄迭已经初步理顺了逻辑:“同时,这也说明这场梦中的一部分是不受梦主 至少是梦主的自我意识所控制的。”

    正是因为没有绝对的控制权,梦主才需要不断设置一些事件来提醒自己,让自己意识到这一切依然只是梦境。

    “离开过山车、发现身高问题、意识到自己身在梦中、想起自己必须要找到一样东西……”

    庄迭按照这个方向整理思路:“如果不尽快找到,就会被跳舞的兔八哥追,然后被一电线杆砸到小学课堂上。”

    他念叨着最后半句话,已经说干就干,身体力行地拔腿冲了出去。

    那种未知的“力量”在刚进入场景时是最弱的,也只有在这段时间里,行动几乎不会受到影响。

    幸好游乐园中看不到游客,也不需要排队进入每个项目。加上庄迭已经走马观花地绕过一遍游乐园,搜索速度自然快了很多。

    至于耳边不断传来的惊叫和抱怨声……他只当做没听见。

    如果是现实,庄迭还要担心一下自己有没有可能误入了某个平行空间。在另一个人满为患的游乐园里,游客们正在忍受一个透明人的横冲直撞,还有无辜的小男孩被抢走了心爱的气球。

    但现在是在梦里,庄迭还是更倾向于这和“学校走廊里不准追逐跑动”一样,是约束着梦主的“超我”的一部分。

    这部分不会在梦中有明确的体现,却依然约束着梦的发展。它来自于我们从小到大已经融入本能的社会守则和道德公约,而如果个性更偏向守序阵营,这种规则感就会更加明显。

    “遵规守纪,老实听话,胆小怕事,与人为善。”

    庄迭边跑边沉吟:“和我的性格一模一样……我们的行事风格也应该类似才对。”

    他已经搜完了大半个游乐园,却还是没能找到任何提示,不得不扶着膝盖暂时停下休息,等喘匀了气才再度抬头。

    “如果是我。”

    庄迭环视一圈:“既然我可以影响梦境,确保我每次进入的时候都坐在云霄飞车上 那么这个‘提示’,应该也会放在一个接下来顺理成章能看到的地方。”

    “坐完过山车去吃个冰淇淋,还不够顺理成章吗?”庄迭自言自语,“难道我应该去吃烤肠?”

    他甚至真有点心动,摸了摸口袋,又叹了口气。

    高一那年他至少还有七十九块六毛钱,一米二的他口袋里却只有一个五毛钱钢 ,还在刚才买冰淇淋的时候用光了。

    如果想再获得这五毛钱,就要再走一遍剩下两个场景,变成一棵树,从云霄飞车上下来……

    庄迭考虑了几秒钟去抢一辆烤肠车的可行性。

    当他开始准备做计划,并开始着手研制合适的装备的时候,却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自己的思路还存在一个盲区。

    所谓“顺理成章”,未必就是指坐完过山车吃什么最快乐,还可能是在空间和方位上的直接提示。

    ……

    庄迭放下刚做好的黑色套头面罩,找到最开始的坐标,一百八十度向后回身。

    过山车的出口正对着的,是那间被庄迭坚决无视了好几次、连扒窗户看一眼都很想找队长壮胆的,游乐园内唯一对他毫无吸引力的设施。

    鬼屋。

    第28章 完美世界(四)

    庄迭站在鬼屋前,慎重地深呼吸了两次。

    虽然还没进门,但庄迭觉得自己的心理作用已经开始作祟,甚至觉得现在颈后就已经隐隐冒起了凉风。

    “一个游乐园的鬼屋……应该也不会刺激到什么地步。”

    庄迭给自己徒劳地做着心理建设:“小朋友是祖国的花朵,要健康成长,幼小的心灵也不该受到伤害。我是一名前幼儿园助教,和小朋友的心灵其实是一样的。”

    事实上,他其实不是没考虑过直接强行把整个鬼屋拆掉。

    如果这样也能通关,庄迭其实不介意从现在开始研究迫击炮的制作原理。最不济也可以模仿冷兵器时代,做一架攻城车轰上去……

    问题就出在,庄迭完全不清楚这个未知的“线索”,究竟是以什么方式在鬼屋当中存在的。

    万一是某行血写成的字,或者是某具骷髅嘴里含着的纸条,或者是某个被关起来的怪物触发的对话,或者是要在某个场景里玩通灵板或者请笔仙……

    庄迭强行刹住了脑海中过于丰富的联想。

    “大多数时候,人们对鬼怪的恐惧都是在自己吓自己,我这样想对事情毫无帮助。”

    “我只是进去找线索,只要保护好自己,快去快回就行了。”

    庄迭一边在嘴里念叨,一边横了横心,把黑色面罩套在脑袋上,又握紧了全金属地狱熔岩棒球棍。

    他特意又搓出一盏模仿矿工的高亮度头灯,在头顶戴好,摩拳擦掌一鼓作气,迈着腿朝鬼屋入口走过去。

    ……

    五分钟后,庄迭依然卡在入口。

    他试遍了各种方法,都没能以这种造型推开鬼屋的门 而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门上的告示也给出了再明确不过的提示。

    【如游客存在心脏病、高血压、精神性疾病等基础疾病,请勿入内。】

    【请勿携带利器、坚硬物体,及其他可能造成伤害的物品入内。】

    【奇装异服者谢绝入内。】

    【游客可免费在入门后领取荧光棒,请勿自行携带照明器具。】

    【禁止破坏布景,禁止殴打鬼屋工作人员。】

    ……

    “过于遵规守纪了吧!”

    庄迭已经被金属探测仪和面部监测针对了五分钟,气得小卷毛都一阵一阵打直:“话说回来,不准殴打员工,为什么兔八哥还可以忽然拔起坚硬的电线杆攻击我啊!”

    他倒也不是没想过,先以朴素的路人姿态混进门,等进去了再想办法掏装备。

    只不过,庄迭并没有足够的自信,认为自己在鬼屋这种环境依然能保持理智,冷静地想起思维造物的方法……

    庄迭现在的身高只有一米二,想要投诉都要跳起来才能摸到那个留言簿。他试了所有的办法,甚至用上电锯都无法破坏那扇门,最终还是只能依依不舍地摘下头套和头灯、放下了那些装备。

    绿灯亮起,封闭入口的大门也缓缓打开。

    一股凉气骤然由室内涌出来。

    室内没有大功率的光源,从门外向内看,只能看见黑黢黢的一片。入口处的木桌上散放着已经掰好的荧光棒,每一根都绿莹莹亮着。

    庄迭仔细看了看,挑了一根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