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溯突兀地停下了话头。

    他还保持着最后一个“行”字的口型,右手悬停在庄迭头顶,一动不动静默着坐了三秒钟。

    庄迭抬起头:“队长?”

    “没事没事,这个不用记。”凌溯恢复了行动能力,飞快按住他握笔的手,“应该是这句话的不良嫌疑太大了,我下次想个别的说法……”

    “茧”会对每个任务者进行监督,一旦发现可能含有威胁性的行为和语言,就会立刻进行警告。

    刚才那句话,大概就是被判定成有诱拐嫌疑,所以凌溯被强行禁言了三秒钟。

    凌溯给庄迭抓了一把爆米花,提醒了搭档千万不要把这种事告诉副队长。他一边仔细斟酌着不会被禁言警告的措辞,一边主动起身,朝人行道走了过去。

    这些梦中的“路人”,其实是潜意识进行的投射,并不是真正的人,所以也未必一定能顺利触发对话。

    凌溯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随便拦下了一个中年路人:“您好,请问 ”

    “你需要去康德西街雪莱路157号。”对方忽然打断了他:“康德西街雪莱路157号距离你1947米,你不可以再继续向前走。”

    凌溯蹙了下眉:“什么?”

    下一秒,这条路上所有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每个人的面孔都标准得仿佛面具,了无生气的面具们直直看着他。

    这些人缓慢移动着堵在他面前,每双眼睛都盯着他,每个人的嘴里都在不断重复着极为相似的内容。

    “你需要去康德西街雪莱路157号。”

    “康德西街雪莱路157号距离你1948米。”

    “去雪莱路157号。”

    “157号距离你1946米。”

    “去157号去157号157号157号……”

    ……

    凌溯沉吟着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做出下一步反应,来回转头仔细看了看,才问道:“我该怎么过去?”

    最先被拦住的中年人抬起手臂,指向凌溯身后。

    然后中年人就不再有反应,仿佛他的全部任务就是做出这个动作。

    他的五官逐渐隐去,细长的身体直愣愣戳在地上,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得扁平,颜色被白漆涂抹覆盖……

    对方在凌溯面前变成了一块指路牌。

    凌溯:“……”

    怪他。

    他就早该把棺材拆碎了杀出鬼屋,不应该让搭档一个人进入这种精神污染的故事线。

    凌溯额外花了几秒钟,从脑海里删除了这个画面,快步回头找到庄迭:“需要用一下电锯。”

    庄迭搓出电锯递给他:“做什么用?”

    凌溯向路边指了下。

    他刚才就已经找好了目标,接过电锯,三两下锯开了一辆自行车的u型锁。

    这种行为也同样受到了“茧”的警告,凌溯已经看到自己完成任务后狂补报告的未来,一边拆锁一边叹气:“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向当事人重申这种行为是错误的……”

    凌溯把电锯还给庄迭,跨上自行车:“好了,坐上来吧。”

    按照中年指路牌给出的信息,两人离目的地并不远,只是徒步其实也能过去 但凌溯更加在意的一点是,在他问出那句话的同时,其他“路人”就都消失了。

    如果他没猜错,接下来所要经过的每条路、每个路口,可能都会有一个正在缓慢变形的热心指路牌。

    居民区的小巷错综复杂,等走到目的地,他们的san值恐怕也要见底了。

    凌溯已经连续被“茧”警告了两次,沉吟着斟酌怎么合理描述自己的动机:“其实 ”

    庄迭研究好了自行车后座,目光已经亮起来:“跳上去就行吗?”

    凌溯有点惊讶,轻轻抬了下眉:“……对。”

    他没料到庄迭竟然没有相关的经验,一脚踩在地上,撑住临时征用的自行车:“你可以用两只手固定住我的腰,放松身体,把重心交给我……”

    庄迭想了想,翻译:“我要抱着你。”

    凌溯欣慰地长舒一口气:“对。”

    庄迭很听话,跳上自行车后座,双手环抱住了凌溯的腰。

    少年人的骨骼介于拔节的坚硬和柔软之间,随着自行车的颠簸,两人的肩背也在不断轻轻磕碰。

    庄迭第一次被人用自行车带,有点紧张,一动不动牢牢抱着凌溯,呼出的气流扫过凌溯校服敞开的领口。

    进入这次任务以后,凌溯终于第一次享受到了轻松温馨的日常,百感交集:“阳光总在风雨风雨风雨后……”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黑色罩衣、干瘪消瘦的老妇人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路口,抬手指向其中一条岔路。

    凌溯把脚踏踩成了风火轮,趁她开始变身路牌之前,骑着车风驰电掣钻进了那条小巷。

    ……

    雪莱路157号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尽头。

    凌溯停稳自行车,让庄迭从后座上跳下来,压低声音:“你发现了吗?”

    庄迭点了点头。

    走到一半时,庄迭就已经意识到不对。

    他们进来的路线很复杂,不断左拐、右拐、钻出一条小巷又进了另一条,就好像在走一个大型迷宫。如果没有人指路,第一次绝对无法顺利进来。

    除此之外,庄迭还不止一次察觉到,这些红砖墙其实是会转动的。

    每转动一次,小巷的路线也会随之变化,而之前走过的路线自然也因此而被迫作废。

    这绝不是个坐落在记忆中的普通居民区。

    凌溯让庄迭走在自己身后,两人按照门牌号进入了楼栋,走进电梯,按下面板上唯一的向上按钮。

    电梯将他们送到了七层。

    这种老式居民楼的层高相对较高,能修筑到七层的已经不算多见。看得出小区被维护得很好,没有乱涂乱画和小广告,楼梯间的窗户外面是绿意盎然的花圃,点缀着晚霞的最后一缕余晖。

    七楼只有一户人家,门没有锁,屋里开着灯。

    有饭菜的香气从屋内飘出来。

    凌溯都没想到新场景会是这样平静的日常,他回过头,同跟在身后的庄迭对了个视线,伸手推开门。

    门里是一户非常普通的人家,墙上挂着全家福,餐桌摆在饭厅。

    家里收拾的很干净,地面和家具都一尘不染。听见门口的响动声,一个中年女人循声从厨房里迎出来:“回来啦?”

    中年女人应当是正在做饭,只穿了普通的家居服,系着条围裙。她没有化妆,只用皮筋随便拢了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边,脸上已经添了些岁月的痕迹。

    她看到凌溯身后的庄迭,就拿来了两双拖鞋放在门口:“快进来吧,马上就吃饭了。”

    凌溯没有立刻动作,只是侧过身,让庄迭进门。

    他抱着手臂倚在门口,打量着那女人匆匆转进厨房的背影,指尖轻轻在手臂上敲了两下。

    女人端了盘菜出来,见凌溯还站在原地,脸上露出关切神色:“怎么了?”

    “这里是梦域,不是现实世界。”

    凌溯弯下腰换鞋,走进门:“您应当也清楚这件事吧?”

    对方的反应、举止和对话,都不同于潜意识投射生成的人影,并不是这场梦中的原生角色。

    “滞留在梦中太久,是会和现实混淆的。”凌溯提醒,“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女人的动作僵了下。

    她沉默了半晌,终于放下手里冒着热气的菜,又解开身上的围裙。

    她看着凌溯,叹了口气:“你终于想起来了?”

    凌溯轻轻扬了下眉。

    事情的走向忽然有些古怪。凌溯没有贸然回答,只是拉开椅子让庄迭坐下,自己坐进另一把椅子里。

    女人似乎早已习惯对方这样不配合的态度,抬手拢了下头发,坐在餐桌对面。

    “你一直停留在梦境的循环里,我们想了很多办法,可你却越陷越深……”

    女人说道:“我们只好在你的梦里放了尽量多的暗示,好让你回到这里来 这是你的私人梦域,只有回到这里你才能出去。”

    “这是你在梦里想象出的朋友吗?”女人看向庄迭,“你还可以回来和他玩,但要记得这是梦。”

    “现在你终于意识到这件事了。”

    女人继续温声说道:“这里很安全,现在你可以醒来了。”

    第32章 完美世界(八)

    女人有一个正在念高中的儿子,叫陈乐。

    或许是由于学业繁重,又或许是因为现实中压力太大。几个星期前,陈乐开始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说什么都不肯出门。

    等家人终于发现不对时,陈乐已经陷进了自己的梦里。

    在梦境中滞留过久,会变得无法分辨究竟什么才是现实。为了唤醒陈乐,女人不得不求助相关人士帮忙,冒险进入了儿子的梦域。

    起初,她穿梭在每个梦境的片段中找到儿子,再把儿子带回家 可不论她怎么劝说,陈乐都拒绝醒过来,坚持认为自己的梦境才是真实的世界。

    在梦中,陈乐甚至还给自己臆想出了不同的名字、年龄、职业,给自己想象了许多朋友和全新的生活。

    他坚持相信自己就是那个幻想出来的身份,而女人的纠缠和这个所谓的“康德西路雪莱街157号”才是来打扰他正常生活的梦境。

    有一次,女人几乎就要成功了。

    她用了能想到的一切办法,终于说动陈乐,让陈乐主动离开梦域,自己也随后一起回到了现实。

    令人遗憾的是,现实并不那么叫人愉快。

    陈乐在梦中沉溺的时间太久,缺了太多课,自然无法跟上学校的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