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树丛,是潜艇躺卧进的由巨型海藻所组成的海底森林。

    在浩瀚磅礴的深海世界,巨藻森林庇护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海洋生物 它们有的四处游猎捕食,有的会发出绿色荧光,有的会吞吐像是“磷火”的介形虫,有的因为体型过于庞大,在狂怒挣扎时甚至能掀翻潜艇这种人造的钢铁巨物……

    凌溯耐心地低声给庄迭讲解,光流随着指尖的路径错落交织。

    瑰丽神秘的海底画面被他凭空随手勾勒出来,彻底覆盖了之前几乎占据庄迭全部意识的冰冷、压抑与恐怖。

    庄迭听得全神贯注,他认真盯着那些比投影更真实的画面,忍不住伸手去戳了戳一个正在发光的水母。

    他忽然发现,那种像是扎根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近于寂灭的寒冷感,竟然也在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近因效应。”凌溯轻笑起来,他抬起手,温暖干燥的手指轻点在庄迭的太阳穴上,“最近获得的信息,可以覆盖原有认知,形成新的印象。”

    凌溯特意描绘出海底另一面,就是为了覆盖庄迭原本“深海溺亡”的认知。

    这片梦域的环境,是由在梦中的当事人的认知所决定的 换句话说,越是脑子转得快、思维足够敏锐的人,在梦域中越容易遇到危险。

    如果始终认为自己是在“天堂岛”上,反而可以一直平安无事。

    一旦开始怀疑,所处的环境就会开始缓慢变化。

    而在“这其实是在海底”的想法在脑海里冒出来的那一刻,环境也会彻底揭去伪装,陡然露出藏匿其下的冰冷獠牙。

    你认为自己在什么地方,你就在什么地方。

    ……

    f3僵立在原地。

    他的脸色格外苍白,额头不住向外冒着冷汗,丝毫没有因为那个凌姓队长描绘出的海底美景放松下来。

    毕竟,按照这两个人的说法,他们现在很可能就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巨藻森林里……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同时,f3的心底也陡然重重一沉:“糟了。”

    他忽然意识到不妙,立刻关掉画面,拼命试图把这个想法驱逐出脑海。

    可这原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越是想要驱逐一种想法,这种想法就会变得越鲜明、越清晰。f3拼命试图转移注意力,那个念头却依然不断地跳出来。

    来自极端孤独的深海海底的、令人恐惧的冰冷与窒息和压迫感将他牢牢裹住。

    f3的眼中,四周的一切瞬间彻底变了样子。

    d2被队友的反应吓了一跳,他皱紧眉,快步过来:“怎么了?”

    对方的衣角在海水的浮力下漂浮,面孔被波动的水流不断扭曲。随着d2开口说话,一股气泡也全无察觉地从他口中冒出来。

    f3忽然彻底想明白了:“怪不得……”

    怪不得自从进入这座“岛”,不论做什么都会无差别减血 因为这里是在海底。

    认知的扭曲毕竟不是真相。最初建立的错误认知的确可以让他们看似正常活动,但也只是种自欺欺人的效果,他们的精神力还是会因为真实环境而不断削减。

    想要终止这个过程,唯一的方法只有立刻进入安全的避难所 可惜的是,那三个人已经成功进入潜艇,他们却似乎离入口越来越远了。

    精神力的急剧消耗会引发强烈不适,几乎没有人能承受住这种能把人逼疯的失控感。

    f3咬了咬牙,伸手按下了面板上的强行退出选项。

    “怎么回事?!”d2错愕道,“究竟 ”

    f3的身体变成了光流,逐渐消失在场景之中。

    他不能把自己的任何发现说出来,只能尽力做口型,提醒d2不要去看那段共享线索。

    只不过……f3其实也隐约能感觉到,“真相”的力量在缓慢渗透。

    即使没有这条线索,他们或许也会通过丛林中越来越违和的场景,最终意识到究竟身处何地。

    ……

    对方早晚也会发现,这是一片大洋深处的潜艇墓场。

    第41章 逃出天堂岛(六)

    操舵室内。

    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凌溯忽然停下动作,打开个人后台面板看了看。

    宋淮民一进门就看见队长在浪费精神力画画哄队员。

    他已经逐渐开始习惯这种场景,假装没看见满屋乱飘的发光水母,侧身让开一群横冲直撞的灯笼鱼:“情况有变化?”

    凌溯浏览着后台的信息:“好像是有人强制退出了。”

    作为队长,凌溯的权限比其他人稍高。他点开标记有“f3”的灰色面板,翻了两页:“san值忽然掉了这么多……怪不得。”

    “茧”从没有明确给出过san值波动会造成的后果 但只要知情级别稍微高些,就会知道这个看起来不算起眼的、仅仅只是代表理智程度评定的数值评分,其实会对人在梦域中的行动产生近乎决定性的影响。

    按照目前面板上显示的数据,即使不选择强制退出,f3也已经没有完成任务的能力。

    如果再在梦境中停留下去,不止他本人会有危险,甚至还可能会因为某些失控下的无意识举动干扰和伤害队友。

    “大概是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了吧。”宋淮民摇了摇头,“幸好听你们的,没进那片林子。”

    宋淮民很不喜欢那两个人,但既然在同一个团队,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完成任务的希望,倒也没什么心情幸灾乐祸:“可惜了……他们的战斗力还是挺强的。”

    凌溯点了点头,他没再多说,关掉了后台面板:“老宋,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对了。”宋淮民想起来,“你们过来一下,我在船长室找到了点东西。”

    ……

    这艘潜艇大得超乎预料,从头走到尾都要不少的工夫。

    三人已经彻底确认过其内部没有任何人。除了船员舱,潜艇内还布置有厨房、餐厅和武器库,甚至还有用于休闲娱乐的大客厅。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静止在了这艘潜艇沉没的那一刻。

    潜艇上的人们似乎在这里开了一场丰盛的宴会 虽然没有新鲜蔬菜和精致的菜肴,只有单调重复的罐头食品和大量酒水,但在漫长的海底航行中,也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奢侈。

    宋淮民没能找到任何有关任务的提示,倒是在搜到船长室时,从床下布满灰尘的角落深处翻出了一个极不起眼的保险箱。

    “保险箱上没有灰,里面应该有东西。”

    宋淮民费了不少力气才把这个铁疙瘩拖出来:“这种锁我没见过,不知道怎么打开,就回去找你们了。”

    凌溯来回拨了拨转盘:“老式机械转盘密码锁,七十五刻度的……这种都是四位数字。”

    他熟练地把转盘向左转了两圈:“这就是归零。”

    庄迭戴上头灯,蹲在保险箱边上,已经拿出了做笔记的小本子。

    “第一位密码要顺时针转……看见这个红色标记了吗?得正对上它四次,不能不到也不能过头。”

    凌溯拧着转盘:“然后再逆时针转,第二位密码要对三次。再顺时针,第三位密码对两次……最后逆时针对准第四位密码,保持不动。”

    因为只是演示给庄迭看,他随手试了几组“但丁生卒年”、“一战二战起止年份”、“凡尔纳生卒年”、“凌溯本人的生日”之类的密码,密码锁果然始终全无反应。

    凌溯毫不意外,轻轻耸了下肩膀,随手把转盘拨乱。

    “这种密码锁安全度高,纯机械结构,适用于各种恶劣环境,最早是专供军用的。”

    凌溯敲了敲保险箱:“缝隙基本看不到,手感非常顺滑。考虑到这种东西存在的年代,制造工艺已经很先进了。”

    他一边说着,整个人已经投入地半蹲下来,趴在保险箱上用手电照着仔细研究:“用的是传统机械原理结构,不能靠断电……加了拨片,是用来增加噪音,用来干扰听诊器的。不能硬解密码,没办法撬开,这个材料用电锯也不行……”

    宋淮民:“……”

    宋淮民其实一直有点怀疑凌溯的真实身份:“你以前到底 ”

    “没有锁芯,看来不是配钥匙的类型,只能靠解密了。”

    凌溯拍了拍身上的灰,灵活地从地上站起来:“老宋,这个房间里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宋淮民看着这个房间里怎么看都最可疑的人,心情有点复杂:“……那边有个书桌。”

    凌溯点了下头,有条不紊整理着衣物,领着记好笔记的庄迭走到了书桌边。

    船长室的条件要比普通的船员房间好一些。

    书桌上有一盏精致的小台灯、一些烟草和咖啡豆,桌角放着船长本人专用的印章。

    书桌左手边的抽屉是空的,右边的抽屉里有几本精装书籍,下面的抽屉里则装着一把手枪。

    桌面上散乱摆放着不少信纸,大多数都完全空白,少数信纸上有潦草写下又被用力划去的凌乱字迹,已经彻底无法辨认。

    “枪里没有子弹,我看过了。”宋淮民走过来,“桌沿有火药的痕迹,膛线磨损很新,应该是被人使用过。”

    凌溯把那把枪拿在手里,试着掂了两下:“找到弹壳了吗?”

    宋淮民摇了摇头:“四面墙壁我都查了,连弹痕也没有。”

    凌溯点了点头,把枪放回抽屉里。

    毕竟是潜艇上的房间,空间有限,书桌只占了很小的面积。即使是袖口无意间的摩擦,也已经足以擦去桌沿沾上的火药。

    这艘潜艇的内部被定格在了某个时间点上,而宋淮民的搜查结果也就意味着,这把枪的使用时间离这个时间很近 近到船长甚至都没来得及再次坐回桌前。

    凌溯暂时放下这个问题,又转向另一边的抽屉。

    那里面的几本书无一例外装帧精美,皮革封面镶嵌有尖锐的金属角,纸页已经有些发黄,除此之外被保存得很完好。

    凌溯拿起一本书翻了翻。

    宋淮民诧异道:“你看得懂?”

    已经和凌溯合作了这么久,宋淮民依然经常会对这个人的知识储备产生好奇,有时候甚至还会被吓一跳 就比如在开保险箱和撬锁领域,凌溯表现出的过分熟练和热衷,还是让从警多年的副队长有点神经过敏……

    “拉丁语,德语,意大利语。”凌溯点了点头,“还好,都不是什么难懂的小语种。”

    凌溯逐一拿起书翻看,他看书的速度很快,书页在他手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海涅诗选》,《第一哲学沉思集》,我们的这位船长的思维世界很有深度……嗯?”

    他拿起最后一本书的手停了下,又合上封皮,仔细看了看。

    宋淮民留意到他的神色,快步走过来:“有发现?”

    “算是。”

    凌溯点了点头,他把那本书放在桌面上:“《神曲》。”

    ……

    进入潜艇后,他们几乎都已经暂时忘记了那本介绍册。

    这艘沉没的潜艇的确很具有年代感,但不论怎么说,都显然与中世纪有关天堂与地狱的讨论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