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理愣了几秒钟,本能回头看向那面墙。

    庄迭用力揉了揉耳朵。

    他到现在还没关闭那个抽来的“窃听”特效,自从来了凌溯的房间,已经被好几个房间一边偷听一边讨论的低语声吵得头昏脑涨:“你们听清楚了吗?听清楚的话,我就叫人过去了。”

    420号房间压得极低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吴理刚一回身,就看见那面墙里钻出一个光头:“……”

    “新来的?你们是侦探事务所的吗?”

    中年人扶了扶眼镜,讪笑道:“还是你们擅长这个,我们研究了好几天也没摸清穿墙的规律……”

    他们一直都在隔壁听这个房间的讲解,偶尔还暗中探出脑袋看两眼板书,发现记录的那一堆复杂数据和图示完全能对应上。

    这些人已经把声音压得极低,没想到还是被那个卷头发的年轻人抓了个正着。

    “你们想去313是吧?”中年人低头看了看记录,“419的人我们也认识。313应该是个空房间,不过我们可以带你们去。”

    吴理紧紧抓着椅子,尽力克制着把那个和墙面融为一体的诡异光头拍平的冲动,回头道:“你,你们 ”

    “去吧。”凌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在这儿等你消息。”

    吴理还没回过神,就被凌溯稳稳当当推了一把,身先士卒地摔到了墙的另一侧。

    庄迭松了口气,抬手捂住耳朵,转回来扎在凌溯的肩膀上。

    他是出于安全考虑,才一直没有关掉这个抽来的一次性技能,却没想到凌溯的房间能吵成这样。

    他们进入这个房间后没多久,声音就越来越吵,每个墙缝里都塞满了相邻房间喋喋不休的讨论声。

    “吵烦了?”凌溯哑然,“是你的课讲得好。我唱着歌挪家具的时候,就没这么多人凑过来听。”

    凌溯抬起两只手,覆在庄迭捂着耳朵的手上。

    他掌心的温度很暖,轻轻一拂,就把那些吵得人烦到要命的声音全扫得干干净净:“这样呢?”

    耳边的世界忽然间恢复了清净。

    庄迭怔了下,从凌溯肩臂圈出的小空间里抬头。

    “用了围裙?怪不得……关掉就行了。”

    凌溯打开他的后台看了看,帮庄迭关掉了那个窃听技能:“听墙角这种事可以让我负责,我不用技能也能听邻居打一下午架。”

    经过培训后,各项感知力都可以靠精神力增益辅助调整,自然也包括听觉。

    庄迭来的时间太短、升级又太快,还没接受这方面的培训,所以才会困在这种吵到崩溃的状态里。

    凌溯揉了揉靠在肩头的小卷毛。

    他简单操作了几下后台,就又握住庄迭的双手,让庄迭照着自己的姿势半拢起来。

    庄迭学着他的动作,把两只手罩在耳边。

    他听见了一种像是风持续呼啸而过、又像是湍流穿梭漫涌的宏大声响。

    这种声响将他整个人罩住,彻底驱散了那些杂音的打扰下不自觉生出的烦躁。

    “这是现实中时间流动的声音。”

    凌溯贴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们自身肌肉和骨骼的运动,呼吸,心跳……血液穿梭的声音。以后觉得吵了,可以听这个。”

    凌溯告诉他:“这是活着的声音。”

    庄迭逐字逐句记住,点了点头。

    他已经找到了明确的规律,因为是凌溯说的事,所以即使不用录音笔和笔记本,也能一想就想起来。

    凌溯笑了笑,向房间四周看了一圈,随手挽起袖口。

    他已经找了几个合适的位置,正准备也去反向听一听墙角,忽然被庄迭扯着衣服拉回来。

    凌溯在庄迭面前站定,好奇道:“怎么了?”

    庄迭不太满意自己的声音,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握住凌溯的双手,重新拢在自己耳侧。

    凌溯怔了几秒钟,忽然绷不住地轻轻笑出来。

    虽说小庄助教已经结束了讲解,却还有几个房间在不甘心地贴着墙缝,想要听他们还会不会透露出更多的细节。

    凌溯原本想挨个墙角去讲鬼故事吓唬吓唬他们,现在也收了心思,不再理会这些无聊的人,把庄迭安安静静地圈在怀里。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呼了口气,收拢手臂。

    凌溯站在房间中央,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闭着眼睛的小卷毛。

    第65章 欢迎光临(八)

    去探路的吴理没叫他们等上太久。

    在沿途的房间里晕头转向翻转了几次,吴理好不容易找对了方向钻出来,现在还有点分不清墙面和地面。

    这下不用庄迭解释,他也彻底明白了为什么不选择走楼梯过去。

    虽然从前台到自己房间只需要沿着楼梯走就行了,看起来再简单不过,但那是因为目标明确,到达每个房间都有专属的楼梯间。

    真要想在这样一个立方体外绕清楚路,通过外部楼梯的交叉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远不如从里面直插过去来得快。

    “420和419也是两个梦境处理机构。他们都是第一次来,听说我出不去了,就决定结伴去前台看看。”

    吴理扶着墙晃了晃脑袋,好不容易找清楚了自己的腿,把它们放在地上:“313号房间的确没人住,但东西都还在……”

    他才隐约察觉到自己和这个房间的氛围格格不入,原本就压低的声音不自觉地更小了几个分贝,磕磕巴巴说完:“你,你们现在方便过去吗?”

    凌溯揉了两下庄迭的头发,轻轻放开手臂:“方便,麻烦带个路。”

    吴理连忙点头:“哦哦,好。”

    他说完就要掉转头回去,钻到一半,又从墙的那一头穿回来:“你们过来的时候小心一点,这是隔壁洗手间的地板,我刚才就差一点从马桶里钻出来。”

    “……”凌溯觉得自己应该多帮小卷毛堵一会儿耳朵:“知道了,多谢。”

    吴理连忙摆手,又猫下腰仔细摸索着钻了回去。

    像这样穿墙走来走去,如果是自己来做,就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旁观其他人的身体和原本是墙的部分叠在一起,依然难免有些诡异的惊悚感。

    吴理来回跑了几趟,勉强适应了这种感觉,看着凌溯探回去半边身体把庄迭接过来,又带他们走向另一面墙。

    “趁他们出去,我刚才往门外看了看。”吴理小声介绍道,“420的门也是正对着楼梯间,直接就能下去。”

    吴理的房间也是这样,所以想去前台也十分简单,只要一直沿着楼梯走到底就行了,根本不用特意记什么路线。

    而他本人这几天一直待在房间里,也没发现穿墙的秘密,所以才没有在一开始就怀疑导师是不是去了其他的房间。

    “听起来很复杂,但只要知道规律再记熟,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嘛。”

    吴理逐渐找到了感觉,熟门熟路进入了419号房间,一头撞在了靠墙的桌腿上:“就是方向上还是有点乱……”

    庄迭点了点头,他蹲在旁边,手里正在将那个微缩模型当魔方摆弄着玩:“因为这不是特意出给我们的谜题。”

    如果是他来负责出题,就不会让魔方以面对角线侧立这么简单。

    如果把这个堆叠立方体以点着地、沿体对角线立起来,按照这个规律重新编码。再在第一个小时旋转横向第一层,第二个小时旋转垂直面第一层……以此类推,每到零点再直接随机打乱,会让事情变得有趣许多。

    但因为这只是一个主人不明的梦境,并不是被特意做出来难为任务者的,所以还是少了些博弈解谜的乐趣。

    “……”吴理忍不住问他:“冒昧问一下,你平时做梦吗?”

    庄迭随手把复位好的魔方打乱:“怎么了?”

    “没事……就是忽然想起来,以后如果有搞数学的和出奥赛题的困在了自己的梦域里,我们要额外多收费。”

    吴理有点后怕地按了按胸口:“你可千万不要困在自己的梦里,不然想把你救出来都很困难……”

    “我不会。”庄迭摇了摇头,“有队长在,而且我们是专业的。”

    吴理由衷松了口气:“那还好那还好。”

    他正在回忆313号房间的方向,趴在地板上往下仔细瞄了瞄。

    吴理站起身,正准备用合适的姿势下去,忽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叫他队长,你们 ”

    “是特殊事件处理小队。”

    凌溯友善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单手一撑,利落沿地板翻转到了对面的墙壁,稳稳落地:“是外行。”

    吴理:“……”

    凌溯伸出手,把庄迭接过来,在地板上轻轻放稳。

    一路上的房间都在频繁调转方向,很容易就会让人产生眩晕感 这是因为本体感觉和观测到的画面存在差异,大脑无法在短时间内处理这种不一致的信号,许多人会对3d画面头晕也是同样的道理。

    凌溯耐心地帮庄迭揉着太阳穴,顺便给他解释了其中的原理。他发现小卷毛没有像平时一样拿出笔记本,有点好奇:“不用记了?”

    “不用了。”庄迭很快就适应了新的方向,点了点头,“可以记住。”

    凌溯轻轻扬了下眉。

    他没再追问,只是眼里多了点笑意,又胡噜了一把小卷毛:“好了……来看看,这位离开的住户给我们留下了什么线索。”

    吴理好不容易把自己从cos蜘蛛侠的状态里解救出来,刚一落地,就发现这两个人已经各管一头,默契地合作搜索起了房间。

    他努力了一会儿,发现实在融入不进去,只好尽可能不捣乱地缩在了墙角。

    “当年就是这样。”吴理忽然有点怀念,“我就是这么被我们专业小组的大神带飞,蹭出一篇论文,最后侥幸毕业的……”

    他正在感慨,一旁的庄迭已经有了新发现,从书桌底下钻出来:“队长。”

    凌溯几步过去,和庄迭一起看那些搜出来的碎纸片。

    庄迭拿出自带的小板凳坐下。他在逐张查看过这些碎纸片后,就已经大致有了概念,在地板上划分出几个虚拟的格子,将纸片一块接一块填进去。

    这是他在书桌与墙紧邻的角落里搜到的,似乎是被什么人撕得粉碎,大部分纸片都只有一指节大小,最大的也不过四分之一个巴掌大。

    庄迭专心坐在地上玩拼图,凌溯蹲在一旁,一边给他打下手,一边将找到的东西逐个摆成一排。

    “313号房间的当事人是中年男性,在外地打零工。”

    凌溯回忆着自己看过的内容:“最早因为双相ii型障碍,瞒着家里人来接受治疗。”

    吴理拿来的那些资料里,就有当事人对应的房间,而咨询机构也在征得当事人同意的前提下,仅对内部共享了一部分治疗过程和细节。

    当事人今年四十三岁,已经组成了家庭。妻子温柔体贴、女儿乖巧懂事,是很幸福美满的一家人。

    之所以会来心理咨询机构,其实并不是因为当事人遇到了什么翻不过去的大坎 生活日复一日,平静得不起波澜,那些无力和烦恼藏在不起眼的细节里,哪怕说出来都显得琐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