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胜无所谓,“行吧,少爷心里有数就成。”

    “我其实一点儿数都没有。”沈琪瑄无比真诚地说。张胜面无表情地自顾自饮酒。

    真诚什么的,有时候跟少爷真没半点儿关系,她也就瞧着真诚而已。

    细雪纷纷,霜染人间。

    冬月之初,有客自京城来,径直踏入沈家庄。

    一行人在庄门口便都纷纷下马步行,当先那人头戴兜帽,双手拢袖,慢慢朝着一个方向而去,最后,他停步在一户人家门口。

    这户人家并不如何高门深户,但修缮得当,古朴典雅。

    随从上前叩门。

    数响之后,有人应门,是位年轻家仆。

    他刚开口询问一句,“不知客人高姓大名?”

    “京中来人。”叩门的随从翻手将一块腰牌亮出。

    家仆看清腰牌上的字,立时神情紧绷,弯腰垂首,“小人这就去回禀老爷。”

    “不必了,我们直接进去。”

    家仆欲言又止,到底什么没说出口,只是当先领路。

    正堂里的炉火烧得很旺,一老一少正围炉烤馍片,消磨时光。

    访客进来的时候,在朝中一贯老成持重、不苟言笑的原左都御史沈老大人正手指着身边的少女笑言,“你这丫头,这是反客为主了啊。”

    他顺着老大人的手指看过去,整个人瞬间便定在原地。

    一别经年,不想他乡陌路又重逢。

    沈停云看到不请自入的人,面露惊讶之色,急忙起身拱手行礼,“在下见过世子。”

    龙锦昱却像是根本看不到他,眼睛眨也不眨,直直地盯着那个只是扫了他一眼就继续默默翻铁丝网上麒片的人。

    好一会儿,龙锦昱才慢慢勾起了唇角,眼中也浮现了星星点点的笑意,“阿瑄,好久不见。”他迈步朝她走去,自然而然地在她身边坐下,“阿瑄,久别重逢,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沈琪瑄拿起一片烤好的馍片,淡漠出声,“沈琪瑄已经死了,坟头的草都得有一人高了吧。”

    “嗯。”

    “那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吃吗?”她将那馍片朝他递过去。

    他接过馍片,直接送到口边,咬了一口。

    “阿瑄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然后,他忽然伸手拉过她的一只手,垂眸端详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双手变粗糙了。”

    她将手从他手中抽回来,不以为意地说:“很正常啊。”流落江湖,再不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自然要承受生活的苦难。

    “你何曾受过这样的苦。”就算沈家舍弃了她,但对她的吃穿住用也不曾吝啬过,他更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千娇百宠地养着。

    可是,经年不见,她的手上便多了这些苦难的痕迹,如何不让他心疼?

    沈琪瑄又从铁网上拿了片离片,抬眼看过去,“老沉,你站着干什么?馍片可以吃了啊。”

    沈停云神色复杂地看着两个人不说话,然后,默默地转身走出了屋子。

    与庆王世子有牵连的沈姓女子就只有常平侯府的嫡长女,只是去年她已经香消玉殒。

    瑄丫头姓沈,对京城避而远之,只说故人故事不想再见再想,京城是她的伤心地——那她是如何身死的?

    沈停云站在檐下看着天上纷纷而落的雪,长久沉默。

    炭火映红了炉旁两人的脸,屋中只有两人轻轻咀嚼馍片的声音。

    吃完了手上的馍片,沈琪瑄没有再去拿,只是将铁网上已经烤好的馍片收到一边的碟子里,伸手拍了拍掉在衣服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龙锦昱也跟着起身。

    她转头看他,“庆王世子既是来找沈老的,我便不打扰你们谈正事了。”

    “阿瑄跟我生分了。”

    “世子,我已经不是你未婚妻了。”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笑了笑,“我其实没想到还能活下来,沈家动手太过仓促了。我不喝那杯茶的话,就不知是白绫还是匕首等着我了。”

    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看我,又不是我存心逃避你的。

    这真的都是命运的安排,真真的。

    “沈琪珍补上了一把火,烧毁了灵堂的棺材连带其内的尸体。”他替她补全了信息。

    “是吗?女人的嫉妒心果然很可怕。”

    龙锦昱听着她波澜不兴的语气,把到嘴边的话改了,“过得还好吗?”

    “还行。”

    他伸手在她身前拦了一下,“你体质畏寒,好好在屋里待着,我和沈大人有地方说话。”

    “哦。”她依然淡漠。

    龙锦昱走出屋子,轻声说了句“守好门”,便有两名侍卫一声不响手按刀柄站在了房屋门口。

    沈琪瑄朝外看了一眼,扯了下嘴角,慢慢走回原来的位置,又缓缓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