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食肆的门还开着, 梁上悬了一只糊了素纸的灯笼,光芒近看倒是不显红了, 透出非常柔和温暖的光芒。

    张铜麦连滚带爬的扑进那团光里,门边一个小男孩正盘腿坐在藤编蒲团上玩一个非常繁复的鲁班锁。

    他玩得有些入神, 听见这样慌乱的脚步声都没抬头看一眼。

    如此没有防备心, 只可能是大人就在身边。

    张铜麦抹了一把脸, 果然见到方稷玄坐在柜台后面。

    他把掌心剥好的蚕豆倒在台面上的一个浅口碟里, 抚了抚膝上盘卧着的似狐似猫的一只小兽, 又侧身摸了一把足边篓子里的小兽,探手从它身底下抓豆来剥。

    肩头上一只小兽随着他的动作脚底打滑,赶紧伸爪子扒拉住,吊在半空中晃荡了两下,又爬回去蹭蹭他的鼻尖。

    最先看向张铜麦的就是这只在方稷玄肩膀上荡秋千的小兽。

    “麦麦姐姐,你掉河里了?”

    炎霄的声音把张铜麦从失神中拉回来,她看向这个可爱的娃娃,却从心里腾升起一股想要吞噬的欲望。

    “嗯,马儿误途,走进河里了。”

    是从张铜麦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却是不是张铜麦想说的话。

    她想叫喊着诉说自己方才遭遇的可怖景象,却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发不出声的看客。

    “什么蠢马?”炎霄搬来凳子让张铜麦坐下,又去拿搁在柜台上的茶壶,给张铜麦斟了一杯热茶。

    方稷玄只对张铜麦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任由炎霄招待她。

    炎霄自己就不喜欢湿漉漉的,由己度人,跑前跑后的拿干帕子,偷偷在上面施法,让这帕子更有吸水除湿之效。

    ‘张铜麦’将那块帕子握在手里,又捂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擦腿啊麦麦姐。”炎霄提醒她,“我去你们家叫人来接你吧。”

    “不必了。”‘张铜麦’攥紧那张帕子,忙道:“阿姐心中藏事,不肯叫我在老宅住着,我今日是悄悄来的,你若直接去说,只怕她会直接派人将我送回去。”

    “那你要硬闯回家啊?”炎霄只在饭桌上听爹娘闲话过几句乔金粟的事,但了解不多。

    他成天在街面上玩,小屁孩一个,眼里哪有烦心事,

    张铜麦白着一张脸,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点点头。

    “那我送你回去吧,你别怕。”炎霄拍拍胸膛,但还是转首看方稷玄。

    ‘张铜麦’垂眸看躺在椅下的影子,似乎还有些后怕。

    方稷玄起身掀帘欲往后去,一股清甜香气隐约飘进来。

    “别逗留,早些回来,甜汤快好了。”

    寻常谁会叫个孩子送大人回家?可炎霄不是普通孩子,路又不远。

    ‘张铜麦’站在门边了才想到这茬,期期艾艾地说不用炎霄送了。

    “走吧,没几步远的,要么,你留下吃了甜汤再回去?我阿娘做的鸡头米银耳汤。”

    炎霄已经走进门外的黑暗里了,只上身还被灯笼的光笼罩着,看起来明亮又鲜活。

    ‘张铜麦’跟着迈了出去,迫不及待地朝炎霄伸出手。

    乔金粟也总喜欢跟炎霄牵牵手,炎霄不觉有异,抓住张铜麦,下一刻又松开。

    好冰啊!

    但‘张铜麦’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近。

    她侧首看炎霄,道:“小阿弟的手真暖和,借阿姐捂一捂。”

    掉进河里的人手凉也正常,炎霄虽然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也只好由她抓着,牵着她朝张府走去。

    ‘张铜麦’走得很慢,炎霄再怎么小步子都比她快了半步,像拖了一个浸了水的风筝。

    “麦麦姐,你腿上没伤吧?”炎霄有些纳闷地问。

    ‘张铜麦’没有回答,炎霄转脸看她,就见她对自己笑,笑容过分灿烂了些。

    “你手也太冰了,我胳膊都麻了。”炎霄说。

    其实也不是炎霄反应迟钝,他体热,碰到凉东西会比一般人觉得更凉。

    正当他要转脸回去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张铜麦’的影子有古怪。

    影子有手有脚不奇怪,但在炎霄看来,这影子似乎有鼻子有眼的,而且在动,不是手舞足蹈的那种动,是那种黑本身在动。

    他摸着下巴琢磨,听到‘张铜麦’在上方问:“小阿弟,你在看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影子上那个‘嘴’的轮廓也在蠕动。

    炎霄瞪大眼,张大嘴,一个‘爹’字喷薄欲出,却见那影子顷刻间掀了起来,像一个浪一样盖过来。

    炎霄能躲,但他选择先去推开张铜麦。

    可张铜麦神色诡异,动也不动,反而将紧紧抓住炎霄的手,趁机汲取他身上的灵力,那种温暖的感觉席卷了灵魂的每一个边角,令她情不自禁地仰脖叫喊。